大梁启元二年二月初八,中京城外,一队快马疾驰入京。
没有敲锣打鼓的排场,城外也没有人迎接,但这一行人都不以为意。
为首的三个年轻人,虽在赶路过程当中风尘仆仆,那双眸子却异常地清亮。
在城门口老实下马,牵马入城,众人一通打探,便直奔了如今的宋相府邸。
当三人出现在府中那一刻,随着从山西带来的老管家那一声惊呼,原本秩序井然,规矩森严的相府之中,陷入了短暂的慌乱。
宋夫人和妾室,以及其余在府亲眷都立刻出来迎接这三位他们曾经头疼或唾弃,如今却欣喜或嫉妒的少爷们。
还滞留在宋府未曾离去的乔海丰和司马墨,则懵逼地看着这三个曾经让他们愁得睡不着觉的臭小子,而后默默对视一眼。
伯安兄办事的速度也太快了,还没跟他们提过打算怎么安排,直接就把人都给搞回来了。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宋溪山也匆匆赶回。
父愁者联盟的三位爹,开始“升堂审问”起了三个曾经的“孽障”。
等宋辉祖说明了情况,得知这是沈千钟安排的,并且已经介绍他们前往西北,还得到了陛下的许可之后,三人的脸上俱都出现了喜色。
宋溪山更是心头大喜,这个事情是他一直拖着,拿捏不定的,终于在此刻有了圆满的解决方案。
而借由沈千钟的口来说此事,他完全没有过任何插手,自己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后患。
最关键的是,沈千钟居然完美拿捏了他们的心思,将三人的去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念及此,他对沈千钟的佩服又不由高了几层。
乔海丰和司马墨则自然以为这都是宋溪山的功劳,连忙向着宋溪山致谢。
宋溪山迟疑了一下,没有选择如实相告,而是开口敲打起了三个年轻人,顺带也提醒着两位老友道:“做人做事,我们可以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一定不要落人把柄。如今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比起我自以为手中有权,便借助职务之利,以权谋私来得更好?仗势欺人,肆意妄为,那等那反噬到来的时候,便是悔之莫及。”
“你们三个到了西北也定要记得,都给我老老实实的,想要什么功劳,自己踏踏实实去挣,功大功小,各凭本事。记住,出身是你们最不应该拿出来和别人比较的东西!”
看着肃然的众人,宋溪山语重心长地开口,“如今我大梁蒸蒸日上,光明璀璨,咱们既要努力奋斗,争取能趁着这股东风,跟着启航的大船乘风破浪、建功立业。但也要小心,不能肆意妄为,被驱逐出这艘注定前程远大的船。”
宋辉祖三人顿时心头一凛,原本那点漫不经心的随意登时消散一空。
宋溪山看着三人,“此番大局的关键就在西凉,尔等去了西凉,一定要塌实做事,这灭国之功能不能捞到,就靠你们的本事了。”
宋辉祖疑惑道:“爹,北渊与西凉合谋,但北渊实力远胜西凉,那边才应该是主力吧?”
宋溪山想到前些日子北上的沈千钟,微微一笑,“北渊的确会有大变故,但那功劳应该与你们无关。为父也很期待,那边还能创造什么奇迹。”
大渊天庆元年三月初一。
渊皇城中,今日颇为热闹。
北渊的百姓,按照古老的习俗,载歌载舞,向天神祈求着风调雨顺。
随着先帝被大皇子弑杀,三皇子出逃,二皇子登基,瀚海王和拓跋青龙凭借着扶龙之功,重获宠幸,续掌大权。
当初那场声势浩大却狼狈收场的南征,所激起的滔天涟漪,似乎已经彻底平息,没了影响。
但藏在水面之下,终究还是有一些无可挽回的变化已然发生。
比如那被打断的北渊国运,比如投奔南朝的聂家父子,又比如曾经风光,如今却没有和另外两路主将一起重获荣光的破锋将军宇文锐。
作为宇文家的家主,宇文锐原本风光无限,破锋将军之名也响彻在北境草原之上各族的耳中。
不说一提其名便能让人闻风丧胆,但至少也有【说出吾名,吓汝一跳】的威势。
但如今,这份威望在兵败重伤,损兵折将的境遇下,竟有几分【说出吾名,逗汝一笑】的落寞。
他麾下本部亲兵死伤甚众不说,自己被凌岳击得重伤,若无亲卫拼死,恐怕要直接被凌岳阵斩,回朝之后,也被闲置一旁,原本的实权也几乎被剥夺殆尽,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一败涂地。
虽然比起他的情况,直接被俘的瀚海王拓跋荡更是丢脸,但谁让人家是宗室呢?
谁让人家在储位之争上,又押对了这么大的宝呢?
在北渊,你手上有兵,你是一个强人。
但你手上有兵,又在朝中有权,那才是真正的权贵。
如今新帝登基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他在伤愈之后,也曾经主动效忠,想要为国出力,但得到的只是敷衍的赞许。
在祖庭生变,拓跋镇叛乱之后,他也曾托人带话,上表奏请,可以出兵平叛,或带兵南下御敌,但同样只得到了一篇华而不实的浮夸赞赏。
似乎,他这个人,已经被新帝打上了不堪大用的标记,已经被对方下定决心排除在了未来的朝堂规划之中。
刚练完一套家传枪法的宇文锐赤着上身,站在府上的演武场中,身上头顶冒着蒸腾的热气,大汗淋漓。
他的目光,并未因为现状而变得茫然和惆怅,而是和心志一般坚毅。
虽然现状不堪,但他实在是不甘心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也始终相信,只要自己不放弃,总能等到峰回路转的那一天。
所以,自打伤好之后,他日日苦修不辍,始终保持着一颗不懈怠的心。
等他去洗净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袍,坐在书房之中,看起了让手下人搜集的近期朝堂大事。
虽然近况不佳,但当此之时,不可自怨自艾,松弛懈怠,更当勤修己身,以待天时,便如潜龙在渊,等待飞龙在天。
但就在这时,房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他儿子的声音响起在房门外,“父亲?”
宇文锐嗯了一声,“进来。”
脚步声响起,他儿子来到桌边,恭敬道:“父亲,方才有人送来了一张请柬,邀请父亲明日见面。”
宇文锐缓缓抬头,看向儿子的目光有几分疑惑。
他如今虽不比当初位高权重之时,但朝堂虚衔仍在,自己也依旧是北渊十姓之一的宇文家家主。
他的本部兵马也依旧强大,是草原上无法被忽视的存在,在这渊皇城中依旧有无数人想要攀走他的门路。
总而言之,他的痛苦只是因为现状远不及期望,而非是落魄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
这一点他的儿子也是清楚知道的。
他的目光悄然看向儿子手中的请柬,他儿子也适时解释道:“因为送信之人身份贵重,孩儿不敢擅专,故而来请示父亲。”
说着便将请柬递上,宇文锐伸手拿过请柬,心头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在这个时候,主动找自己的,能有什么身份贵重的,不过都是些失意人想要抱团取暖罢了。
他打开请柬,忽然瞳孔一缩,因为请帖之上的名字赫然是:慕容廷。
三月初三,渊皇宫中,渊皇拓跋盛和慕容廷正缓步走着。
几个内侍和禁军远远跟在他们的身后,不敢上前,声音也被春风搅碎,只是断断续续地传来只言片语。
已经继位快到一年的拓跋盛望着眼前的春光明媚,面露感慨:“按照我大渊的旧俗,每到春日都会外出踏青,习练弓马,等到秋猎之时,便大展身手。但如今,朕却只能因为安危屈身在这小小的皇宫之内,确实是憋闷呀。”
慕容廷缓缓道:“陛下奉命于危难之间,励精图治,如今便如那破茧成蝶之前,只需要熬过了最困难的时刻,自有海阔天空。待此番南下之战大胜,不仅国力大涨,更会天下归心,届时陛下想去哪里都去得了。”
拓跋盛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哎,你也无需如此好言劝慰于朕,当前连南征主将的人选都还没有确定,想要获得最终的胜利还是难呐,甚至就算胜利之后,一切是否会如我们想象那般迎刃而解,其实也是两说之事。”
慕容廷忽然道:“陛下,臣有个建议,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拓跋盛笑了笑,“你我君臣自危难起便互相扶持,还有什么顾忌?”
慕容廷默默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内侍,拓跋盛一挑眉,挥手道:“尔等便留在此地。”
说着他便和慕容廷朝前走去,“爱卿现在说吧,朕倒也期待,你对此事有什么好的见解?”
慕容廷低声道:“陛下,臣建议,此番不如还是安排瀚海王、风豹骑主将拓跋青龙和飞熊军主将宇文锐三人为主将。”
拓跋盛闻言,面露疑惑地看着他,目光催促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慕容廷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臣这般建议。原因有三。”
“其一,这三人都是军中久经考验,才能显著的领兵之才,是毋庸置疑的军中大将,本身的资历与威望都足够,不然当初先帝也不会选择他们三人为将。”
“其二,这三人之中,瀚海王、拓跋青龙皆是陛下的心腹之将,其忠诚毋庸置疑,使其领兵倒也十分放心。至于宇文锐此人,自战败之后便一直赋闲,听说也多次表态向陛下效忠,并且在努力寻求机会报效朝廷,其忠诚,倒也无虞。用此三人,对皇权无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那便是先帝曾在兵强马壮的情况下,以此三人出征局势动荡的南朝,结果大败而归。若陛下依旧用此三人,反而在不利局面之下获得大胜,这不就证明了陛下乃是天命所在,远胜于先帝吗?”
慕容廷笑了笑,“如此,这朝野民心难道不会真心拜服,从而牢牢依附于陛下吗?甚至在臣看来,若陛下能以此三人为将,获得大胜,祖庭那边的逆贼或许都会军心大乱,不战而胜。”
拓跋盛安静听完,眸中悄然亮起光彩。
慕容廷的提议乍一听会觉得荒唐,但这三个理由先后往这一摆,此事倒还真有几分可能,甚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他缓步前行,思忖片刻,眉头微皱道:“但是,眼下瀚海王和拓跋青龙皆有重任,将他们三位都调去南征,祖庭那边和皇城的城防,又该怎么办呢?”
慕容廷想了想,笑着道:“此事臣简单有过思量,不如在祖庭那边,先打一仗,取得不俗的战果,那帮乱臣贼子自然要疗伤好久。同时这也是让青龙将军展示一下朝廷的兵威。如果连这小小的逆贼都无法战胜,我们又如何能够打得过兵强马壮的南朝?”
“一旦成功取得不俗的战果,陛下便只需遣一老成持重之将,维持现状即可,祖庭那边纵想闹事,遭受大难之后也是有心无力。”
“至于皇城这边,那就更简单了。皇城守备齐全,只要内部不生乱,便可安然无恙。陛下可以挑一个你完全信得过的人,掌控皇城兵权便是。同时,宫中的兵权可以由陛下亲自掌控。南征期间,若无陛下旨意,不得调动五百人以上的大军。”
“这样,有着高城壁垒和数万军士的守护,皇城自可安然无恙。等瀚海王得胜回朝,再重归于瀚海王执掌便是。”
完全信得过的人.
拓跋盛沉吟着,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圈。
他已经登基近一年了,夹带之中当然也有一些名字,但还真不是每一个人都配得上完全二字。
毕竟当初就连右相这样的人也会背叛自己的父皇。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慕容廷的身上。
他猛然发现慕容廷就很合适啊。
虽然慕容廷不懂带兵,但掌控宫禁城防本就不用上阵打仗,只需要让城防将士们坚守岗位,不被煽动,不犯上作乱就可。
他看着慕容廷,“那如此重任,慕容爱卿可愿替朕担当?”
慕容廷连忙惶恐欠身,“陛下,臣乃一介文官,岂可担此重任?陛下当以此责交付更信得过的将领。”
拓跋盛也没深究,淡淡摆手,“此事为时尚早,咱们到时候再议。”
他看着慕容廷,“至于你所说的祖庭那边先打一仗的想法,朕倒是觉得颇为可行,既可练兵,亦可解后顾之忧。”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忧愁,“但想得很好,做起来难啊!”
他叹了口气,“这仗已经打了快一年了,可是前线依旧你来我往,拓跋青龙受限于兵力,又因南朝人暗藏祸心,支援那乱臣贼子,以至于战事迟滞。要想一战打痛他们,如何可行啊?”
慕容廷点了点头,“此事倒是确实难办,但臣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拓跋盛立刻扭头,“说来。”
慕容廷道:“在臣来看,如今平叛之战果虽不如我等之想象,但同样也不如那帮乱臣贼子的预期。”
他分析道:“那帮人以前俱是宗室藩王,位高权重,如今看似起兵造反,实则被困于祖庭,与自己的势力范围隔离,其封地、牧场、家眷等悉数被朝廷没收,或被其余家瓜分。他们迫切地想要打回来,拿回自己的一切。但如今朝廷平叛之心坚决,局势迟滞不前,其内部必定是暗流涌动。拓跋镇此人又无天命在身,陛下以为,这些藩王之中,有无后悔想要重回朝廷之人?”
拓跋盛的眼前悄然一亮,从这个角度的解读,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的确,朝廷没能平叛固然不是好事,但换个角度,那帮乱臣贼子不也没有成功吗?
他们可不是什么流寇,愿意小富即安,若是奋斗一生,最后只落得个占城为王的反贼下场,他们能愿意?
看着拓跋盛的表情,慕容廷当即起身郑重一拜,“陛下,臣请去前线出使,与那帮乱臣贼子见上一面,摸清其中底细,或可行反间之事,为沙场争锋铺平道路!”
拓跋盛看着慕容廷,“爱卿才刚刚归国,一路劳顿,岂有再辛劳之理!”
慕容廷认真道:“只要于国有利,臣一己之身又有何惜?”
“臣与陛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南朝虽为敌国,齐政虽为敌臣,但看他为了南朝社稷殚精竭虑,天南地北地奔波,平山西,镇江南,乱我大渊,成桩桩大事,建不世功勋,臣也是佩服的。臣也有与陛下携手定天下、致盛世之志向,区区一趟出使,何足道哉!”
“更何况,南征之事,迫在眉睫,臣此行,若能帮助青龙将军,更快建功,得以完成预定目标,回朝领兵南下,便是心满意足了。”
拓跋盛闻言,一脸感慨,拍了拍慕容廷的肩膀,“朕何其有幸,能有爱卿为臣!此行,便辛苦爱卿了!”
慕容廷欠身,“臣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