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苗燕儿又询问了王润雪和欧阳怜玉的家庭背景,或者说,是在确认她们两个是不是也孤儿。
韩昼摇头否认,他和王润雪不太熟,倒是不清楚对方的家庭情况,但想来这个世界不至于有那么多孤儿,而欧阳老师父母健在,一家人虽然偶有矛盾,但也算幸福美满,和孤儿更是扯不上关系。
不过提起这个,他倒是想起了欧阳老师那位患病却试图隐瞒的母亲,他原本还想找个时机提醒,但欧阳老师不知从哪收到的风声,居然已经知道了,只是并未挑明。
就像欧阳老师的母亲当初没有第一时间拆穿她找了个假男朋友的谎言一样,在回家探望对方之前,她暂时也不打算拆穿自己的母亲。
这或许就是母女之间的“体面”。
不过体面又当不了饭吃,因此韩昼当时还是建议欧阳怜玉请个假回去多陪陪母亲,但欧阳怜玉的回答是,她母亲隐瞒病情,本就是为了让她安心。如果现在回去,反而会让母亲放心不下,这也是她父亲的叮嘱。
韩昼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天黑得很早,学校里早早便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雾气里晕开,欧阳怜玉说这话时的表情有些落莫,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说哪怕是为了把病治好,好好工作也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治病需要钱。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欧阳怜玉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我父母说了,如果非要请假回去,就把你也带上,他们怕我一个人坐车迷路。”
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欧阳怜玉第一次承认没法照顾好自己,尽管是以开玩笑的方式。
思绪好像有些跑偏了,当韩昼回过神时,苗燕儿已经离开了厨房,似乎在和客厅里的众人聊天,没聊多久便大喊了一句“大家千万不要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了”,俨然一副孤儿院院长的姿态。
他摇头失笑,继续做饭。
客厅里,古浪愣了一下,赶忙把妻子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要找机会试探一下她们吗?”
面对丈夫,苗燕儿脸上的盈盈笑意收敛了几分,没好气地说道:“你试探你的,我招呼我的,有冲突吗?”
“可你一下子把调子定这么高,说什么把我们家当成自己家,我待会儿还怎么开口?”
“招待客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苗燕儿无奈道,“我警告你,这些都是些苦命孩子,你待会儿就算要试探也得……”
顿了顿,她忽然摆了摆手,“算了,今天你什么都不许问,也什么都不许说,就当安安稳稳吃顿团圆饭,听到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小筝都拿到韩昼家的钥匙了,要是那小子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小筝的事,收拾他的机会多的是。”
“好吧……”
尽管不知道妻子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古浪还是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苗燕儿看向正坐在沙发上和朋友们聊着天的古筝,担忧道:“先别研究韩昼有没有对不起小筝了,你弄清楚小筝为什么不高兴了没?”
“你难道不觉得这两件事是因果关系吗?”古浪神色阴沉道。
“小筝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
“你有证据?”
“还没找到。”
“那还不滚一边去。”
苗燕儿白了他一眼,“我亲自去问。”
古筝今天很不开心。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客厅里的钟铃等人自然也不例外,但她们的想法和古浪一样,都觉得这大概率和韩昼有关,几番询问无果之后,便只能当做睁眼瞎。
欧阳怜玉知道更多内幕,已经隐隐猜到韩昼脚踏多条船的事或许已经败露了,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思来想去,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活跃气氛,可还不等开口,却听刚从厨房里出来不久的钟银抢先一步说道:“离午饭还有一会儿,要不我们玩一局飞行棋吧?”
显然,两人想到一块去了,钟银也在想办法调节气氛。
欧阳怜玉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温婉的笑容:“我赞……”
“飞行棋多没劲啊。”
话没说完,就见王润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抗拒道,“我在社团里都快玩吐了。”
“你不是占卜社的吗?”
萧小小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问道,“飞行棋也能用来占卜?”
“真正的占卜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我们大多数时间其实都很闲,无聊的时候也会聚在一起打发时间,偏偏社长就只买了一副飞行棋。”
王润雪唉声叹气,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不过很快便振奋起来,一脸期待道:“古筝,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多人游戏,比如桌游之类的?”
古筝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扑克牌算吗?”
“算倒是算……可我们那么多人,也打不了斗地主吧?””
“可以玩炸金花。”
说这话的时候,古筝眼前闪过了暑假时和韩昼一起在林安宇家里玩炸金花时的情景,当时作为惩罚,韩昼曾抱着她在房间里跑了一圈,想到这里,她的眼神黯淡了些。
为什么当时就没有发现呢……
“算了吧,欧阳老师还在这呢,我可不敢当着她的面赌博。”王润雪半开玩笑说道。
“那就只能玩飞行棋了。”
古筝拿起茶几上的飞行棋。
“等等。”
王润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忽然提议道,“要不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话没说完,她便已然图穷匕现,从身旁的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崭新纸盒。
古筝微微一愣:“你早就想好玩真心话大冒险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其实是想带回社团里的……哎呀,管他的呢,我们就玩这个好不好?”
古筝想了想,余光下意识瞟向厨房方向:“我倒是无所谓,欧阳老师,你们呢?”
欧阳怜玉当然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想这游戏对韩昼恐怕不太妙。
但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温婉一笑:“老师都可以。”
“我也没问题。”萧小小回答道。
“可以。”钟银点点头。
钟铃看了看姐姐,迟疑片刻,也跟着点点头。
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王冷秋歪着脑袋想了想,轻声问道:“就我们几个玩吗?”
古筝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立马站起身:“我去把韩昼叫出来。”
“等等,古筝。”
钟银并未阻拦,只是用一种很客观的语气提醒道,“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韩昼才刚刚开始做菜,现在应该抽不开身,等他做完这道菜再叫他过来吧。”
“好。”
古筝脚步一顿,重新坐回了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古浪和苗燕儿一起回到了客厅之中,见状,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规则的王润雪面色微僵,低声说道:“那个……古筝,你能不能让叔叔阿姨回避一下?这个游戏的大冒险环节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看到了说不定会生气……”
她声音压得不算太低,在场众人都听得见,闻言古筝还没什么反应,欧阳怜玉反而先慌乱起来:“你的意思是大冒险很过分吗?”
王润雪讪讪一笑,这才想起应该让欧阳老师也回避的,不过事已至此,再赶人家走也不太好,只能含糊其辞道:“不是过分不过分的问题……玩了就知道了。”
欧阳怜玉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场,可如果就这么走了,待会儿韩昼被拉来“受审”,便再无人替他周旋解围,想到这里,她只得压下眼底的慌乱,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古筝把玩游戏的事告诉了父母,两人相当配合,一拍脑门便说还得去超市买点东西,而王润雪也在此期间宣布了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很简单,从王润雪开始转笔,笔尖指到谁,谁就要抽取一张真心话卡片,如实回答上面的问题,下一次则由被指到的人继续转笔,重复这个流程。
如果实在不愿意回答,则需要抽取一张大冒险卡片,完成卡片上的要求。
说到最后,王润雪咳嗽一声,着重强调了一句:“注意,这只是一个游戏,不要有那么多顾忌。希望大家遵守游戏规则,不要找借口推脱,更不要耍赖,不然玩起来就没意思了。还有,转笔的时候要用尽全力,不能故意‘陷害’别人。”
欧阳怜玉又想走了,她越听越觉得这个游戏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尤其是那句“不要有那么多顾忌”,简直就像是在故意点她一样,告诉她哪怕是老师也没关系,玩游戏只是玩游戏而已。
见无人反对,王润雪不再犹豫,立马从兜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圆珠笔,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然后用力在茶几上用力一转——
圆珠笔在茶几上转了好几圈,缓缓停了下来,笔尖正对一脸茫然的钟铃。
钟铃呆了呆,屏住呼吸,满心紧张地抽了一张真心话牌。
“小铃出不了声,我来帮她念吧。”
钟银从妹妹手里接过纸牌,看见上面的内容后神色微松,随后念道:“你最近一次熬夜是在什么时候?做什么?”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我可以替小铃回答,她最近一次熬夜是在昨晚,我们聊了很久的天。”
钟铃点点头,表示姐姐没有撒谎。
按照规则,接下来轮到她转笔了,于是她拿起圆珠笔,在王润雪满是鼓励的眼神中,用力一转。
笔尖指向了王润雪本人。
她大大方方地抽了一张真心话牌,自问自答道:“你收到的最难忘的一份礼物是什么……是我十二岁生日那天妈妈送的一颗水晶球,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占卜。”
她一脸坦然,说着还将手里的纸牌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说谎。
这些问题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吓人嘛……
眼见一张张真心话牌被抽出,问出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欧阳怜玉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大冒险牌,但只要如实回答真心话牌上的问题,就不必担心会面对它们。
此时,笔尖再一次指向了钟铃,而她抽出的问题是“你第一次喝酒/逃课/翘班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钟铃犹豫了几秒,才用手机打字回答道:“这周四,我晚上没睡好,所以上课迟到了。”
“不对哦钟铃学姐。”
王润雪纠正道,“这里的问题是第一次逃课是在什么时候,不是问的迟到哦。”
钟银正想说小铃没逃过课,却见妹妹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又在输入框中输入了一行文字:“还是上周四,学弟说反正都迟到了,还不如吃了早饭再去上课,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不知不觉就错过了第一节课了……”
钟银神色一沉,那个混蛋,自己旷课就算了,居然还敢带坏小铃,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欧阳怜玉面露无奈,有些尴尬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会好好教育韩昼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韩昼会变得越来越“嚣张”,和她的过度放纵脱不了干系。
看着姐姐阴沉的脸,钟铃有些不知所措,这件事学弟没有说过要保密,所以她犹豫了一会儿就说出来了,没想到会惹姐姐生气,但她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姐姐的确是在生气,但却好像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片刻后,钟银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麻烦欧阳老师了,我会亲手教训那家伙的,小铃,到你转笔了,继续吧。”
钟铃这才反应过来,用力转动茶几上的圆珠笔。
这一次,笔尖终于对准了此前从未中过招的欧阳怜玉。
有了前面几轮游戏的经验,欧阳怜玉知道真心话里不会有太难回答的问题,脸上依然挂着温婉的笑容,从容地抽出一张牌。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凝滞。
只见纸牌上赫然写着:
“你上次心动是因为谁,或者因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