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进研发中心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林晚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手机滑落到桌上，屏幕朝下，压灭了购物页面上闪烁的倒计时红光。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工装、头发随便扎着、指缝里还嵌着泥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这里每天进出的人都有门禁卡，刷不开门的就是访客，访客需要登记，访客需要预约，访客需要有人带。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吴总监的号码，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的表情变了，从犹豫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慌张。
“林总，吴总监在办公室等您。十八楼，电梯直达。”
林晚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前台的小姑娘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吴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喝。杯子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快步迎上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裙，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林女士，您怎么来了？研发中心的事，我在周报里都汇报了。您不用亲自跑一趟，有什么事您打电话，我过去就行。”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周报我看过了。数字很漂亮，进度很顺利，团队很稳定。”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那份人员评估报告，第三档，孙维的名字旁边打着问号。“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吴总监没有坐下。她站在林晚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林女士，整合工作确实遇到了一些阻力，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您指的不顺利，是哪方面？”
林晚翻开报告，指着孙维的名字。“这个人，我问你，他为什么留下？”
吴总监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报告上移到林晚脸上。“他说，德丰让他说谎，他不想再说谎了。我查过他的背景，他说的基本属实。他在德丰八年，经手的临床试验数据确实没有问题，他的专业能力很强。但他出过对我不利的专家意见，这是事实。我在报告里建议边缘化或辞退，是基于风险考量，不是基于个人好恶。”
林晚合上报告，手指按住封面。“如果因为他出过不利的专家意见就边缘化他，那研发中心里一半的人都该边缘化。他们都在德丰工作过，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过对我们的围剿。你也是。”
吴总监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高跟鞋是黑色的，尖头，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弯腰把灰擦了，直起身，挺直腰板。
“林女士，您说得对。我也有过。德丰让我做临床试验方案，我做了。德丰让我在数据上做文章，我没做。我拒绝了，所以他们把我边缘化了。德丰倒台后，我本来有机会去欧洲总部，我没去。我留下来了，因为我想做真实的药。真实的药，不需要撒谎。”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和月季园的天一样。她想起那些花，那些红的、粉的、黄的、在风里摇的花。它们不会撒谎，开了就是开了，谢了就是谢了。人不是花，人会撒谎，但人也会改正。
“吴总监，孙维这个人，我留下了。升职，加薪，负责临床统计核心团队。他的忠诚度不是对你的，不是对我的，是对科学的。科学不会撒谎，我们也别撒谎。你告诉他，那些数据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我不需要他替我说好话。那些药是真是假，病人吃了就知道，不是他说了算。”
吴总监抬起头，目光里有林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释然，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平静。“林女士，您不怕他再被德丰利用？”
林晚转过身。“德丰已经倒了。霍夫曼被召回总部接受调查，德丰中国区的高管一个接一个被约谈。他的上线都不在了，他利用谁？”她顿了顿，“退一万步讲，就算德丰回来了，他也不会再回去。一个人在暗处待久了，见到光就不想再回去了。”
吴总监没再说话。她弯腰把高跟鞋上的灰又擦了一遍，这次擦得很仔细，连鞋跟侧面那道细缝里的灰都用指甲抠了出来。
林晚走出研发中心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想着孙维，想着他说“德丰让他说谎，他不想再说谎了”。一个人说了八年的谎，突然不想说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谎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不想再说谎，是不想再骗自己。
手机亮了。是吴总监的消息，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妥。”
林晚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引擎，开回小院。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些数据，那些在孙维手里被重新解读的数据。它们会变成药，药会变成命，命会变成花。花会开，那些孩子会活。她不能停。
陈秀英提着马灯站在路口，大白天也提着，说是习惯了。林晚停好车，走过来，陈秀英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去哪了，也没问她累不累。
“你妈以前也这样，心不静就去剪花。花剪好了，心就静了。”
林晚没接话，走进月季园。花开了，红的，粉的，黄的。她蹲下来，拿起剪刀，开始剪枯枝。陈秀英提着马灯站在旁边，灯没亮，但她提着。
第四百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