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京城养望
周道衡给李易安排的宅子在保宁坊。
保宁坊在长安城南,离外城的启夏门不过两里地,每日清晨能听见城头上换岗的号角声。
这里住的多半是外地来长安谋生的商贾、应试的举子,以及一些家道中落的小官吏。
巷子窄,路面倒是平整,只是两旁的院墙低矮,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杏花或石榴,倒也有些野趣。
李易住的小院就在巷子深处,推开院门,一眼能望到底。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虽不算气派,倒也整洁干净。
周道衡安排的这处宅子,胜在幽静。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夏日里坐在树下读书,凉风习习,蝉鸣阵阵,倒是个安心的所在。
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住在东厢,沈拓手底下二十多个侍卫挤在西厢和倒座房里。
虽有些局促,但这些侍卫都是跟着沈拓从边关杀出来的,行军露宿都是家常便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十分知足。
安顿下来头两天,李易哪儿也没去。
白天在槐树下翻看带来的书卷,晚上早早歇下,倒把一路上的疲惫都洗去了。
到第三日,他让沈拓去雇了一辆牛车,备了几色礼品,准备前往安邑坊拜访宋瑾。
沈拓雇来的牛车很是朴素,车篷是青布做的,车身也有些旧了。
范天河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公子,要不要换一辆?这车去安邑坊,怕是不太体面。”
李易摆摆手,道:“访友而已,要什么体面。”
牛车从保宁坊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长安城的大道宽阔得令人咋舌,朱雀大街足有百余步宽,路两旁槐柳成荫,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越往北走,街道两旁的宅院便越是气派。过了崇仁坊,路边的院墙便高了足足一倍有余。
青砖砌到一丈高,墙头覆着碧色的琉璃瓦,墙内隐隐能望见楼阁飞檐,不时有丝竹之声从深宅大院里飘出来。
到了安邑坊,景象更是不同。
这里的坊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坊门上有石雕的匾额,“安邑坊”三个大字是前朝书法家欧阳询的手笔,笔力遒劲。
坊内住的多是当朝高官和勋贵,街道宽阔平整,两旁槐树修剪得齐齐整整,地上连一片落叶都不见。
牛车在坊门口被守坊的兵丁拦下,李易递上名帖,报了宋瑾的名号,兵丁的态度立刻和缓了许多,殷勤地指了路。
“宋家的府邸在东边第三条巷子,门口有两尊石狮子,一眼就能瞧见。”
果然,牛车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两尊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两侧,雕工精湛,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宋府”二字,字迹浑厚,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门前站着四五个青衣小厮,腰板挺得笔直,见有客来,立刻迎了上来。
李易下了牛车,范天河捧着礼物跟在身后。
门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上堆起笑容,道:“原来是李公子,我家少爷吩咐过,公子来了直接请进去便是。”
跨过高高的门槛,入目便是一道影壁,汉白玉的基座,上面嵌着大幅的砖雕,雕刻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案。
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连松针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三进的大院子,正中一条青石甬道,两旁种着各色花木,修剪得极为讲究。
迎面是正堂,五间开间,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木的匾额,“崇文堂”三个字金粉填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廊柱上都刷着朱漆,漆面光亮如镜,能照见人影。廊下挂着一排羊角灯,灯罩上绘着四季花卉,虽是白天,也能想见夜晚时分的流光溢彩。
管事领着李易绕过正堂,往内院走去。
李易一路走,一路暗自感叹。他在朝云州时,觉得赵家的宅子已经够气派了,可跟宋家一比,简直像是村舍。
光是这庭院里的太湖石,每一块都是上品,更不用说那些从江南运来的紫竹、从岭南移栽的荔枝树,每一样都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在一处月洞门前,管事停下脚步,躬身道:“李公子稍候,小人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月洞门内传来。
“小师弟来了?可让我好等!”
宋瑾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今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碧玉带,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风流模样。
比起在朝云州初见时,他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看来回到长安,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宋兄。”李易拱手。
宋瑾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在保宁坊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挺好,清净。”
“清净是清净,就是离我这儿远了点。”
宋瑾拉着他就往里走,边走边道:“走走走,先进来坐,我爹听说你来了,还说要见见你呢。”
李易一怔,道:“令尊要见我?”
“可不是。”
宋瑾压低声音,道:“自从周夫子跟他讲了你的事之后,他老人家念叨了好久,就等你来京城了见见呢。
不过你不用紧张,我爹这个人跟那些文官集团不是一路人。
不然周夫子也不可能把你安排给我了。”
李易倒是不担心这些,摇了摇头没说话。
穿过月洞门,又是一重院落,比前面更加精致。
院中一池碧水,水边立着一座二层小楼,楼前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时正是花期末尾,尚有零星几朵海棠花挂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池面上,引得几尾锦鲤争相啄食。
正堂里,一个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他生得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眉宇间与宋瑾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
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衫,料子看着素净,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暗纹织着云纹,极尽考究。
这就是宋瑾的父亲,宋琏。
李易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晚辈李易,见过宋伯父。”
宋琏放下茶盏,仔细打量了李易一番,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温和。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笑道:“好一个少年郎。瑾儿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原以为他夸大其词,今日一见,倒觉得他写得还不够。”
“伯父谬赞了。”李易不卑不亢地道。
“坐坐坐,别站着。”
宋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吩咐丫鬟上茶,然后才道:“周夫子对你推崇备至。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传承衣钵之人。早年间某将瑾儿拜托给他,因为某以为瑾儿的才智远超于某。
原以为他能入得了周夫子的门墙。却不想蹉跎这么些年,他依旧差了点意思。”
宋瑾在一旁说道:“爹,你说这个干啥?周夫子也不是没有用心教我,是我自己差了点意思而已。”
宋琏笑了笑没有接儿子的话。
他嘴里虽然说的遗憾,但是李易却能听出来,他其实也挺骄傲的。
于是李易坐下,坦然道:“伯父言重了。晚生不过末进后学,还有许多需要向宋兄学习的地方。”
宋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转而问起李易的家世和学业。
李易一一作答,不夸大也不自谦,有什么说什么。宋琏越听越满意。
末了道:“你此番来长安是为了春闱,住处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不过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又聊了几句,宋琏便起身告辞,让宋瑾好好招待客人。他一走,宋瑾立刻松弛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我爹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总是端着架子,难得他对你这么和善。”
李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他环顾四周,这间正堂里的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画下是一张紫檀的长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
砚旁是一尊青铜小鼎,鼎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就连喝茶的盏子,都是定窑的白瓷,胎薄如纸,釉色莹润。
“你家这宅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李易直言不讳。
宋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世家大族嘛,门面还是要撑起来的。你别看外面光鲜,维持这么大的家业也不容易。我爹一年到头都在为族中的营生操心,光是族里那些远亲来打秋风的,就够他头疼的了。”
两人聊了一阵,宋瑾忽然道:“子介,你可知道长安城里的文社?”
李易摇头,道:“略知一二,不甚了解。”
宋瑾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拍,道:“这可就是你此行的关键了。我跟你说,长安城里的文社,大大小小有一百多个,其中最出名的,有十几个。
这些文社,说白了就是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吟诗作赋、品评文章的地方。
但你要知道,如今的科举,不光看你的文章写得好不好,还要看你的名望。
你要是能在这些文社里打出名头,让长安城里的文人都知道你的名字,那春闱的时候,考官自然会多看你几眼。”
李易沉吟片刻,道:“宋兄的意思是,让我多参加文会?”
“不只是参加。”
宋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我要让长安城所有的文社都知道你的名字。这也是周夫子想让你做的。”
李易想了想,既然周道衡安排的,他自然遵循。
于是他点头道:“那就劳烦宋兄引荐了。”
宋瑾哈哈一笑,道:“这就对了!你放心,从明日起,我便带你走遍长安城的大小文社。
什么‘凌云社’‘沧海社’‘摘星楼’,一个个去,一家家拜。
半年之内,我保管让长安城无人不知李易李子介的大名!”
接下来的日子,李易便开始了他在长安的“闯名”生涯。
宋瑾对这件事极为上心,甚至可以说是把它当成了头等大事来办。
他让人把李易在朝云州写的那些诗词都抄录了一份,整理成册,但凡去拜访哪家文社之前,便先将这本诗册送去,让对方先睹为快。
长安城的文社,果然如宋瑾所说,多如牛毛。每个坊间都有几个小文社,街头的茶楼酒肆里也常有文人聚会的场子。
但真正有分量的,还是那十几家大文社。这些文社的成员多半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文人,有的是已致仕的老翰林,有的是当朝的年轻官员,还有一些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一个个眼高于顶,等闲人物入不了他们的眼。
宋瑾带李易去的第一家文社,叫“清音社”,社址在崇仁坊的一座茶楼里。
这家文社规模不大,但成员多是翰林院的年轻编修,文章讲究法度,对诗词格律要求极为严格。
去的那天,宋瑾特意让李易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银丝带,脚蹬乌皮靴。
这一打扮,李易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站在宋瑾身边,倒也不逊色多少。
清音社的聚会在一间雅致的茶室里,十来个年轻文人围坐在一起,正在品评一首新写的诗。
见宋瑾领着李易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宋瑾在长安城里的名气不小,不单是因为他是宋家的子弟,更因为他自己也是有些才学的,在这些文社里人缘极好。
“这位就是蜀州的李易李公子?”
一个戴着方巾的青年男子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李易,道:“听宋兄讲,你的诗文写的极好。我们也拜读过你在蜀州写的那些诗词,确实很厉害!”
李易拱手道:“过奖了,一时有感而发,算不得什么。”
众人落座,茶博士重新沏了一壶新茶。
席间有人提议,既然李公子来了,不如当场赋诗一首,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
李易也不推辞,提笔便写。
他略一沉吟,想起这几日走在长安城里的感受——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街道宽阔,楼阁高耸,车水马龙,满目繁华。
但在这繁华之下,他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和寂寥。
他提笔写道: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这首诗写的是长安城的繁华景象,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气象宏大。
搁笔之后,满座皆惊。
那个戴方巾的青年男子拍案叫绝,赞道:“好!好一个‘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这等句子,我等是写不出来的!”
宋瑾在一旁看得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如何?我早说了,子介的才学,不在长安城任何一位才子之下。”
清音社的这次聚会,算是为李易在长安的闯名之路开了个好头。
但真正让他名声鹊起的,是半个月后在“凌云社”的一次文会。
凌云社是长安城最大的文社之一,社址在平康坊的一座大宅子里。
这座宅子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府邸,三进三出,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极尽风雅。凌云社的成员多是世家子弟和当朝新贵,个个家世显赫,才学也都不俗。
社中每月举行一次大文会,届时长安城的文人墨客云集,盛况空前。
宋瑾为了能带李易参加凌云社的文会,费了不少周折。
凌云社的入社门槛极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宋瑾自己倒是社员,但带外人参加文会,需要至少三位社中元老的联名推荐。
他找了父亲宋琏出面,又托了几位世交,好不容易才凑齐了三个名字。
那天的文会,来了足有上百人。正堂里坐不下,便移到了后花园里。
园中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摆着几案笔墨。
台下摆了几十张几案,案上放着果品茶点,众人席地而坐,场面很是壮观。
文会的主持者是凌云社的社长,一个年近七旬的老翰林,姓卢,人称卢老。
此人年轻时做过太子侍读,后来官至翰林学士,致仕后便专心经营凌云社,在长安文坛德高望重。
宋瑾领着李易去拜见卢老。
卢老接过李易的诗册,翻了几页,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合上诗册,看着李易,缓缓说道:“后生可畏。老夫在长安几十年,见过的年轻才子不知凡几,但像你这般年纪便能写出这等诗文的,屈指可数。”
李易躬身道:“卢老谬赞,晚辈惭愧。”
卢老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谦虚。今日文会的题目是‘咏春’,你来试试?”
李易点头应下。
台上已经备好了笔墨,他缓步走上高台,在几案前站定。
台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其中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不以为然。
毕竟长安城里的才子多了去了,每年都有外地的举子来长安闯名,十个里有九个最后都悄无声息地回了老家。
李易提笔,略一思索,蘸墨便写。他一气呵成,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一首七律便跃然纸上。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这首诗写的是江南春色,清新明快,生机盎然。尤其是“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一联,将春天的灵动和活力写得淋漓尽致。
搁笔的瞬间,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卢老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台前,仔细看了那首诗,老眼中满是赞赏之色。他回头看向台下众人,朗声道:“老夫在凌云社主持文会二十余年,见过的好诗不少,但能写出这等境界的,屈指可数。李易此诗,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却句句都在写春,句句都是好句。尤其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一句,妙不可言。”
卢老这一番话,分量极重。
凌云社的社长亲口称赞,等于是在长安文坛给李易发了通行证。
当天晚上,这首诗便被抄录了数十份,在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传了开来。
从那以后,李易的名字开始在长安城的大小文社间流传。
宋瑾趁热打铁,带着李易马不停蹄地拜访各家文社。沧海社、摘星楼、漱玉斋、听松阁……
一家一家走下来,每到一处,李易必定当场赋诗一首,而且从不重复,首首都是佳作。
他的诗风多变,时而雄浑豪放,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时而婉约细腻,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时而慷慨激昂,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时而淡泊超然,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每一种风格,他都驾驭得游刃有余。
长安城的文人们惊叹之余,也开始议论纷纷——这个从边州来的年轻人,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首诗?
两个月下来,李易的名气已经不小了。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那些最顶尖的文社,那些最难缠的对手,还没有出场。
其中最难进的,莫过于“摘星楼”。
摘星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个文社的名字。这个文社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们的第一次聚会在长安城外一座叫摘星楼的酒楼里,后来便沿用了这个名字。
摘星楼的成员是长安城所有文社中最少的,只有不到二十人,但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才俊。这里面有当年科举的状元、榜眼、探花,有皇室宗亲中擅长诗文的,还有几位名动天下的大才子。
想进摘星楼,光靠别人引荐是不够的,必须经过严格的考核。
考核的方式很简单——摘星楼会出三道题目,或诗或词或赋或论,应试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由全体社员共同评判。
三道题中至少有两道被评定为“上上”,才有资格入社。
宋瑾自己都不是摘星楼的成员。
他曾经考过一次,没过。不是他不够优秀,而是摘星楼的标准实在太高了。
“你确定要试?”
宋瑾问李易,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道:“摘星楼那帮人眼高于顶,你要是考不过,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会有影响。”
李易想了想,问了一句:“摘星楼的人,在科举中的分量如何?”
宋瑾毫不犹豫地说道:“春闱的考官,近三届有一半是摘星楼的成员。主考官就算不是摘星楼的人,也会征询摘星楼的意见。”
“那就考。”李易说。
摘星楼的考核安排在三月中旬,地点在崇仁坊的一座书院里。
那天来了不少人,不光是摘星楼的成员,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文人,都想看看这个最近风头正劲的李易,能不能闯过摘星楼这一关。
三道题目由摘星楼的社长亲自拟定,封在三个信封里。李易坐在书案前,打开第一个信封,题目是:以“春江花月夜”为题,作一首七言古诗。
李易微微一笑。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春”“江”“花”“月”“夜”五个意象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要有画面感,又要有意境,还要有韵味,非大家手笔不能为。
他提笔便写,不假思索: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写到此处,围观的众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这几句的气势和意境,已经远超一般的水准。
李易笔不停歇,继续往下写: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两句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这等对宇宙、人生的追问,已经超越了普通诗歌的范畴,进入了哲思的境界。
整首诗写完,洋洋洒洒三十六句,一气呵成。搁笔的瞬间,摘星楼的社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上前来,将整首诗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易,目光复杂。
“此诗……”
他缓缓开口,道:“有千古之才。”
摘星楼的成员们纷纷围上来传阅这首诗,每个人看完之后都是一脸震撼。
有人当场断言道:“有此一首诗,李易足矣名垂青史。”
后面两道题,李易也都轻松完成。摘星楼的评判结果很快出来——三道题全部评定为“上上”,全票通过。
李易成为摘星楼有史以来第二个一次考核便全票通过的人。
第一个,是十五年前的一位传奇才子,如今已是当朝宰相。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那些原本对李易不屑一顾的世家子弟,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从边州来的年轻人。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开始编起了李易的故事,添油加醋,越传越神。
但李易并没有因为名声日隆而飘飘然。他依然每天早起读书,雷打不动。
保宁坊的小院里,老槐树下,他捧着书卷一坐就是大半天。
范天河在一旁研墨,范天海负责端茶倒水,兄弟俩虽然府试不中,但看着自家公子一天比一天出名,心里也美滋滋的。
沈拓那二十多个侍卫也派上了用场。
随着李易的名气越来越大,前来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是真心交好的,有些是来蹭热度的,还有些来历不明。
沈拓让人日夜轮班守着院门,不相干的人一概挡在外面。
宋瑾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每次都带来长安城里的最新消息。
哪家文社又有了新动静,哪位大人最近赏识了哪个才子,哪个青楼里新来了一位色艺双绝的女子——事无巨细,他都要跟李易说一遍。
“子介,你猜猜,现在长安城里最火的诗是哪一首?”
有一天宋瑾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诗笺。
李易正在读《左传》,头也没抬:“哪一首?”
“你那首《春江花月夜》!”
宋瑾把诗笺往桌上一拍,道:“现在长安城的青楼楚馆里,哪个姑娘不会唱这首诗?连教坊司都派人来打听,问能不能把你的诗谱上曲子。”
李易这才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那首诗我自己倒是觉得还有几处可以再推敲推敲。”
“得了吧你!”
宋瑾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道:“你知不知道,摘星楼的卢老说了,你这首诗是‘孤篇横绝,竟为大家’。卢老一辈子没夸过几个人,能给你这样的评价,你还推敲什么?”
李易没有接话,目光又落回到《左传》上。
宋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你写诗的时候,那种才气迸发出来的样子,简直像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可你平时又比谁都沉得住气,天天捧着这些古书看,也不出去应酬。”
“应酬要应酬,书也要读。”
李易翻过一页,道:“春闱考的是策论,不是诗词。诗名再大,策论写不好也是白搭。”
宋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行,你有数就好。不过今晚你得跟我出去一趟,平康坊的邀月楼新来了一个姑娘,叫苏婉儿,色艺双绝,据说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她指名要见你,你不去,我不好交代。”
李易合上书,看了宋瑾一眼,道:“苏婉儿?指名要见我?”
“可不是嘛。”
宋瑾嘿嘿一笑,道:“你现在可是长安城里的名人,那些青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想见你一面。你要是不去,她们该说我吹牛了。”
李易想了想,点头道:“行,那就去吧。不过说好了,坐一会儿就走,我还要回来读书。”
宋瑾翻了个白眼,道:“你呀,真是读书读傻了。”
平康坊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与安邑坊、崇仁坊鼎足而立。
这里聚集了长安城最顶尖的青楼楚馆,每一家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宛如王侯府邸。
邀月楼便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一家,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门前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易和宋瑾到的时候,邀月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宋瑾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有管事殷勤地迎上来,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最好的雅间。
雅间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古琴,窗边放着一盆兰花,幽香阵阵。
不多时,苏婉儿来了。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俗艳的美。
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发髻上斜斜地插着一支碧玉簪,简简单单,却让人过目难忘。
“这位就是李公子?”
苏婉儿的目光落在李易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宋瑾笑着介绍,道:“正是。苏姑娘,你不是说要见见《春江花月夜》的作者吗?人我给你带来了。”
苏婉儿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道:“苏婉儿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易起身还礼,道:“苏姑娘客气了。”
落座之后,苏婉儿亲自为李易斟了一杯酒,然后也不多话,坐到琴案前,纤指轻拨,竟弹起了《春江花月夜》的曲子。
也不知是谁谱的曲,琴声悠扬,与诗的意境颇为契合。一曲终了,满座皆赞。
苏婉儿放下琴,看着李易,忽然说道:“公子这首诗,婉儿读了不下百遍。每一遍读,都有新的体会。尤其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两句,婉儿每次读到,都觉得心头一震。”
李易端起酒杯,淡淡道:“姑娘过誉了。”
苏婉儿却不肯放过他,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道:“今日公子既然来了,不知能否为婉儿再赋诗一首?婉儿也好沾沾公子的才气。”
雅间里其他人纷纷附和。宋瑾在一旁起哄:“子介,你就写一首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李易看了看苏婉儿,又看了看宋瑾,微微一笑,提笔在铺好的宣纸上写道: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苏婉儿看了这首诗,脸颊微微泛红,眼中波光流转。
她抬起头,看着李易,轻声道:“公子这首诗,是写给婉儿的吗?”
李易收起笔,笑道:“苏姑娘喜欢便好。”
这一晚之后,李易的名气在长安城的青楼楚馆里更是传开了。
那些歌伎舞姬们,都以能唱李易的诗、能见李易的人为荣。
有些青楼甚至打出了“李易曾在此题诗”的招牌,招揽客人。
但这些声色犬马的生活,对李易来说不过是调剂。
他始终记得自己来长安的目的是什么——春闱。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要在这半年里,把自己的名声打响到极致,但更要紧的是,要把该读的书都读完,该作的策论都练熟。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夏去秋至。
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渐渐泛黄。
李易坐在树下读书的身影,成了保宁坊这个小院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风景。
范天河有时候会在旁边偷偷看着自家公子的侧脸,心里想,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大器的。
宋瑾依然隔三差五地来找他,带他去参加各种文会、诗会、酒会。李易的名气越来越大,大到连一些朝中重臣都开始注意到他的名字。
有人在朝堂上提起他,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会写诗的年轻人,未必有真才实学。
李易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那场即将到来的春闱。
秋风吹过长安城的时候,距离春闱还有不到三个月。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望着老槐树缝隙间露出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名声,已经有了。学问,也在这半年的苦读中又精进了不少。
现在,只等那一场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