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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入京之前,蓝田县


    长安西门外八十里,是进入京城的最后一个县城,蓝田县。


    历时十八天,李易等人总算走到了这里。


    这一路上可是把他们折腾坏了,吃不好睡不好,还要随时被流民盗匪骚扰。


    李易觉得这年代远行是真的难,就跟唐三藏去西天取经一样,艰难坎坷。


    蓝田县虽小,却因毗邻京畿,市面比沿途所见的州县繁华许多。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往来行人虽算不上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


    最让李易安心的是,城门口有官兵值守,城中秩序井然,总算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抱着包袱睡觉了。


    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一家中等的客栈,要了几间房,打算在此修整两日再入京。


    沈拓一进房间便倒头大睡,他是朱家派的侍卫队长。


    这些日子他负责护卫,精神时刻紧绷着,确实累得不轻。


    李易倒是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坐在窗前,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


    京城就在八十里外,明日或后日便能抵达。


    那是他从未踏足的地方,却又是他血缘上的根脉所在。


    沛国公府、爷爷、那些素未谋面的亲眷……他要去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李易起身开门,却见店小二领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那男子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看着像个寻常的商贾或小吏。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高声:“可是表少爷?”


    李易一愣:“你是?”


    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店小二摆了摆手。


    店小二识趣地退下后,他才迈进屋内,回身将门掩上,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小的周福,在沛国公府管事处当差。奉老太爷之命,特来拜见表少爷。”


    李易心头一震。


    沛国公府的人?


    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行踪?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周福解释道:“表少爷一行从蓝田县城门入城时,便有人认出了随行护卫身上的记号。消息递到府中,老太爷便让小的连夜赶来。”


    李易请他坐下,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路上设想过无数次抵达京城后的情形——会不会有人来接?爷爷会怎样见他?


    沛国公府的大门是什么样的?


    却没想到,人还没进京,府里就先来了人。


    周福坐下后,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仔细端详了李易片刻,眼眶微微泛红,道:“表少爷长大了,眉眼间与当年的姑奶奶有五六分相似。老太爷若是见了,定然……”


    他话到一半便咽住了,似乎觉得不该说这些,收敛了神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道:“这是老太爷让小的带给表少爷的,说是路上辛苦,让表少爷买些合用的东西。”


    李易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打开一看,竟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银子,怕不有五十两之多。


    他正要说话,周福却已经开始了正式的传话。


    “老太爷说,这些年让表少爷在外头吃苦了,他心中一直记挂着,只是身不由己,不敢有所动作。表少爷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举人,老太爷很是欣慰,说表少爷不愧是李家的血脉,争气。”


    李易默默听着,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怨恨吗?似乎也谈不上。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李易”,没有经历过那些年被忽视的委屈。


    但若说全无触动,那也是假的——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演一出“狠心”的戏,其中的煎熬,恐怕不比被送走的子孙少。


    周福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三分,道:“表少爷,老太爷让小的来,主要是带几句话。这些话,老太爷叮嘱了又叮嘱,说务必让表少爷记在心上。”


    李易坐直了身子:“请讲。”


    “第一,表少爷入京后,不可轻易登沛国公府的门。”


    李易微微一怔。


    周福继续道:“第二,表少爷不但不能登门,还要在外人面前,适当地流露出对沛国公府的怨气。


    旁人若问起,便说二十年不闻不问,如今也不用来套近乎。越是不假辞色越好。”


    李易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周福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表少爷有所不知,陛下对沛国公府的忌惮,二十年来从未消减半分。


    当初让几位公子、小姐散落各地,本就是陛下的意思。老太爷以为,骨肉分离、人丁凋敝,总能让陛下安心几分。可这些年过去,陛下年事渐高,身体大不如前,性情反而越发……多疑了。”


    他斟酌着用词,说得委婉,但李易已经听明白了。


    一个日渐衰迈的帝王,面对一个在军中、朝中根基深厚的国公府,猜忌只会与日俱增。


    哪怕沛国公已经刻意低调了二十年,哪怕子孙散落天涯如同人质,皇帝仍然不放心。


    “老太爷说……”


    周福的声音更低了。


    “国公府用了二十年的骨肉分离,尚且不能打消陛下的戒心。如今眼看就要到头了,不能功亏一篑。表少爷入京,若与国公府走得太近,反倒会让陛下起疑——觉得这是不是沛国公在暗中布局,借着子孙入京经营什么。到那时,不但害了表少爷,也害了整个国公府。”


    李易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功高震主的臣子,往往不是败在敌人的刀剑下,而是死在帝王的猜忌中。


    沛国公能在这种猜忌下保全家族二十年,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近乎冷酷的隐忍。


    “所以,”李易缓缓开口,“爷爷的意思是,我要装作与沛国公府势同水火,才能在京城立足?”


    “不是势同水火,是疏远、冷淡、带些怨气。”


    周福纠正道:“让所有人都觉得,李家的外孙对沛国公府只有不满,绝无攀附之心。这样一来,陛下反倒会觉得安全——一个怨恨国公府的人,自然不可能成为国公府的棋子。”


    李易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来年春闱呢?若我中了进士,朝廷授官……”


    “老太爷特意叮嘱了这件事。”


    周福复述着沛国公的话,道:“就算表少爷来年春闱中了进士,也尽量不要和沛国公府扯上关系。朝堂之上,不必为国公府说话,甚至必要时,可以避嫌、可以疏远。这种谨慎,要一直持续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然后轻轻翻过手背。


    李易懂了。


    持续到皇帝驾崩。


    “老太爷说,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周福的声音有些沙哑,道:“但新皇登基之日,便是沛国公府苦尽甘来之时。到那时,天南海北的骨肉,才能堂堂正正地团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李易忽然问道:“爷爷他……身体还好吗?”


    周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心酸的笑容,道:“老太爷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这些年操心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他让小的转告表少爷,不必挂念他,好好读书、好好考试,便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顿了顿,周福又补充道:“老太爷还说,他知道表少爷心里可能有委屈、有怨气,这都应当。是他这个做爷爷的没有尽到责任,让表少爷在外头吃了这么多年的苦。等日后……他一定亲自给表少爷赔罪。”


    李易垂下眼帘,喉头微微发紧。


    他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流民、那些盗匪、那些因为朝廷动荡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相比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他甚至算是幸运的——至少他在江南还有一个温和的养父,有书读,有饭吃,平平安安地长大。


    而沛国公,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一头衰老的帝王和整个家族的存续之间走钢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


    李易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坚定,道:“你回去告诉爷爷,他的话我都记下了。入京之后,我知道该怎么做。”


    周福看着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起身又行了一礼,道:“表少爷深明大义,老太爷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那小的就不多留了,连夜赶回去复命,免得老太爷悬心。”


    李易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入京之后,若有事要找府里,该通过什么渠道?”


    周福想了想,低声道:“城南有一家‘三味书肆’,掌柜的是府里的老人。表少爷若要传话,便去那家书肆买一本《论语》,银子上多付三十文。掌柜的自然会安排。”


    李易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周福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蓝田县城静谧的街道,夜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回到屋中,坐在桌前,看着那几锭银子出神。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原本以为,进京之后投靠沛国公府是顺理成章的事——有国公府做后盾,他可以在京城安心备考,不必为生计发愁。


    可现在才知道,那个所谓的“后盾”,非但不能依靠,反而要刻意保持距离。


    他要独自一人在京城立足,以一个外地举子的身份,面对即将到来的春闱,以及春闱之后更加复杂的朝堂。


    而那个给了他血脉的老人,只能在暗中远远地看着,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要通过旁人小心翼翼地传递。


    这大概就是帝王猜忌之下的生存法则——连骨肉亲情都要伪装成陌路。


    李易深吸一口气,将银子收好,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八十里外,就是长安。


    那座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即将向他敞开大门。


    但那扇门的背后,不是他曾经以为的依靠和庇护,而是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跋涉。


    他想起周福转述的那句话——“这种谨慎,要一直持续到皇帝离世以后。”


    也就是说,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还是更久?


    在那之前,他只能靠自己。


    李易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一路从江南走到这里,吃不好睡不好,被流民骚扰,被盗匪威胁,他都没有退缩过。


    如今已经到了京城的门口,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变故就打退堂鼓?


    靠自己就靠自己。


    他李易能从一个被丢弃的外孙,一路考中举人,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国公府。


    第二日清晨,沈拓醒来时,发现李易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看书了。


    “你这么早就起了?”沈拓揉着眼睛问。


    李易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道:“睡够了就起了。对了,我们今天再歇一天,明日一早动身入京。”


    “行。”


    沈拓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昨晚我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你屋里有说话声,来人了?”


    李易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有,你听错了。大概是隔壁客人的动静。”


    想来父亲去和朱家商议他和朱幼耽的婚事,肯定会详细解释父子俩的真正出身。


    但是沈拓这些护卫,就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了。


    倒是可以把范天河和范天海利用起来。


    不过这也是入了京以后才需要安排的事。


    见李易没有别的事情吩咐,沈拓去找到护卫做了分批次守护安排,他也就再没别的事,又回房间睡了起来。


    李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窗外,蓝田县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


    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朝霞中清晰可见,山巅覆着一层薄薄的初雪。


    八十里外,长安城的钟鼓楼刚刚敲响了晨钟,声震四方。


    那座城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但他们暂时还不能相认。


    想想,其实也挺悲哀的。


    一个老人,明明子孙就在八十里外,却连见一面都不敢;一个家族,明明贵为国公,却连骨肉团圆都要等到皇帝驾崩。


    这世道,有时候比路上的流民盗匪更让人心寒。


    李易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其他的,想多了也无益。


    翌日清晨,沈拓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


    李易由着他去——这些护卫一路辛苦,到了地头歇一歇也是应当的。


    他自己则在客栈大堂用了早饭,又向掌柜的打听了蓝田县附近的风土人情。


    掌柜的是个健谈的中年人,见他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格外热情,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末了还特意叮嘱道:“这位相公,你们明日入京,走官道的话,小半日就到了。不过这几日天冷,路上若是结了冰,骑马可要当心些。”


    李易谢过掌柜,正要上楼,却见客栈门口停下一辆马车。


    那马车看着不起眼,黑漆平顶,帘子也是普通的青布,但拉车的马却是一匹上好的枣骝,毛色油亮,步伐稳健,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车夫跳下车,掀开帘子,一个年轻公子探身出来。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面如冠玉,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斗篷,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子弟。


    他下了车,并不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客栈的招牌,似乎在确认什么。


    李易本要上楼,目光随意扫过,却见那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拜匣,样式考究。


    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易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含笑走了过来,拱手道:“敢问足下可是蜀州来的李易李公子?”


    李易一怔,回礼道:“在下正是李易。恕我眼拙,阁下是……?”


    年轻公子笑容更深了些,又拱手道:“在下宋瑾,家父礼部尚书宋崇文。冒昧来访,还望李公子莫怪。”


    礼部尚书?


    李易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连忙还礼道:“原来是宋公子,失敬失敬。不知宋公子此来……?”


    宋瑾笑道:“李公子不必客气,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同门。家父与周道衡周大人是同科进士,相交多年,在下自幼便以世伯称之。


    实不相瞒,在下今天前来,就是受周世伯所托,前来接你的。


    昨日便该来的,只是打听到公子刚到,怕一路劳顿,便拖到了今日。”


    李易恍然。


    原来是周道衡安排的人。


    当初离开江宁时,周道衡确实说过,到了京城会有人接应。


    只是他没想到,周道衡安排的人竟是礼部尚书的公子。这位周师叔的能量,看来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宋公子太客气了。”


    李易侧身让路,道:“请里面说话。”


    宋瑾摆摆手道:“不急。李公子若是不嫌简陋,附近有一家茶楼,茶水还不错,咱们去那边坐坐如何?这客栈大堂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李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回身跟柜台后的掌柜说了一声,便随宋瑾出了门。


    两人步行不过百步,便到了一家名为“听松居”的茶楼。


    宋瑾显然是常客,小二一见他便殷勤地引着上了二楼雅间,又麻利地上了茶水和几样细点。


    待小二退下,宋瑾才收了方才那副客套的笑容,神色认真起来,拱手道:“李公子,实不相瞒,在下此番来,是奉了周世伯之命。世伯有几句要紧话,让在下转告公子。”


    李易正色道:“宋公子请讲。”


    “第一。”


    宋瑾竖起一根手指,道:“世伯说,春闱之前,他不会见你。”


    李易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周道衡派宋瑾来接他,入京之后自然会安排见面,没想到却是避而不见。


    宋瑾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世伯如今正在运作春闱主考官一事。此事事关重大,他若在考前与公子来往过密,不管是对世伯还是对公子,都没有好处。”


    李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科场规矩森严,考官与考生考前相见,本就是大忌。


    哪怕两人之间清清白白,落在旁人眼中也难免生出闲话。周道衡避嫌,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二。”


    宋瑾继续道:“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他此番运作主考官一事,不是为了给公子开后门。”


    说到这里,宋瑾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目光直视李易。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公子要参加这一科春闱,世伯才要办一次真正的、不含任何水分的春闱。他要给公子打造一个绝对公平的考试。”


    李易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周道衡运作主考官,多少会有几分照拂他的意思——哪怕不是明目张胆地走后门,至少也会在阅卷时有所偏重。


    毕竟师生之谊摆在那里,这是人之常情。


    却没想到,周道衡想的恰恰相反。


    一个绝对公平的考试。


    不含任何水份。


    宋瑾看着李易的表情,笑道:“李公子是不是觉得奇怪?”


    李易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我明白周夫子的意思。”


    他是真的明白了。


    周道衡要的不是给他一个进士的名头,而是要他向天下人证明——他李易的才华,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拂,也能堂堂正正地考中。


    这才是真正的爱护。


    不是给你一条捷径,而是为你扫清路上的障碍,然后让你用自己的双腿走过去。


    宋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世伯果然没有看错人。他说李公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世伯还说了,如今的科场,积弊甚深。权贵子弟靠关系、靠门路入仕的比比皆是,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也往往被排挤在外。长此以往,朝廷取士之道便废了。他此番主动请缨要当这个主考官,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刹一刹这股歪风。”


    李易心中震动。


    他想起前世的科举制度,历经千年演变,最终成为古代社会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机制。


    但在这个时空,似乎还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权贵垄断教育资源、把持科场通道的现象,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周道衡要做的,不只是一次公平的考试,而是在向整个体制发起挑战。


    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周夫子他……”


    李易斟酌着措辞,道:“不怕得罪人吗?”


    宋瑾苦笑一声,道:“怎么不怕?世伯在信中说了,他此番举动,势必会得罪一大批人。京中权贵子弟不少都要参加这一科春闱,若真按世伯的意思,凭真才实学取士,不知有多少人要落榜。那些人背后的家族,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家父也曾劝过世伯,让他不必如此激进。可世伯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在信里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学生,若是连这个学生的科举都要靠关系、靠门路,那他周道衡这几十年的书就白教了。”


    李易喉头一哽。


    他忽然想起在江宁时,周道衡把他叫到书房,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什么是“君子之道”,什么是“读书人的骨气”。


    那时候他觉得这位夫子有些迂腐,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迂腐,而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用一生坚守的信念。


    “宋公子。”


    李易沉默片刻,抬头问道:“周夫子运作主考官一事,可有把握?”


    宋瑾点头道:“此事倒是有几分把握。当今天子虽然……疑心重了些,但在取士一事上,还算清明。世伯在朝中素有清名,由他担任主考官,朝野上下都没有太大的异议。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道:“只是世伯让在下提醒公子,这一科春闱,公子的压力会非常大。”


    李易挑眉,道:“怎么说?”


    “你想啊。”


    宋瑾掰着指头算道:“世伯若真当了主考官,又放话出来要办一场绝对公平的春闱,那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这一科。而公子作为世伯唯一的学生,又是从江南远道而来的举子,自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你考好了,人家会说你是靠周道衡的关系;你考砸了,人家会说周道衡的学生不过如此。左右都有人议论。”


    李易沉默不语。


    宋瑾说的这些,他何尝想不到?


    “所以……”


    宋瑾加重了语气,道:“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入京之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必理会;京中的权贵应酬,能推就推。他要公子用卷面上的文章说话,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李易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宋瑾行了一礼,道:“请宋公子代我转告周夫子——学生李易,定不负师叔厚望。”


    宋瑾连忙起身扶住他,笑道:“李公子不必多礼。世伯的眼光,家父向来是佩服的。家父也说,能让周道衡如此看重的人,必有不凡之处。日后李公子在京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便是。”


    李易谢过,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京城的风土人情和科场规矩。


    宋瑾为人爽利,说话风趣,不多时便与李易熟络起来。


    临别时,宋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道:“这是世伯的亲笔信,让我转交给你。信里写了一些春闱的注意事项,还有他对这一科策论题目的猜测——不过世伯说了,他的猜测未必准,让你不必太当真。”


    李易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宋瑾又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道:“这是我的名帖,上面有我家地址。李公子若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另外,世伯还安排了你在京城的住处,城南有一处清静的小院,是世伯一位故交的私产,如今空着,正好给你住。地方不大,但胜在安静,适合读书。”


    李易一怔,随即苦笑道:“周师叔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宋瑾笑道:“世伯就是这个性子,事无巨细,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不过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世伯说了,这是他欠你们家的。当年你家老人对他有恩,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总算有机会报答了。”


    李易心中一动。


    原来是这样,那就不奇怪了。


    这事他从未听周道衡提起过,父亲也从未说过,想来欠的是爷爷沛国公的人情。


    他本想细问,但见宋瑾似乎也不太清楚内情,便没有追问。


    两人出了茶楼,宋瑾的马车还等在门口。他上了车,掀开帘子又探出头来,笑道:“李公子,明日入京,一路顺风。咱们京城再见。”


    李易拱手,道:“多谢宋公子,后会有期。”


    马车辚辚而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李易站在茶楼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和名帖,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周道衡、春闱、绝对公平的考试……


    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回了客栈。


    沈拓已经起了,正坐在大堂里喝茶。


    见李易回来,他随口问道:“方才听掌柜的说,有人来找你?”


    “嗯,”


    李易点点头,道:“一个朋友,约我出去坐了坐。”


    沈拓也不多问,只是道:“姑爷,要不要再歇一天?我看这天色,明日怕是会更冷。”


    李易想了想,道:“不必了,明日一早入京。早些到,早些安顿下来。”


    沈拓应了一声,便去安排明日出发的事宜。


    李易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这才将周道衡的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薄薄两页纸,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


    信中先是问候了李易一路上的辛苦,又说了些勉励的话。然后笔锋一转,谈到了春闱。


    “……今科春闱,老夫已向朝廷请缨担任主考。此举并非为你一人,而是为天下寒门士子争一个公道。科场之弊,积重难返,老夫以一己之力,未必能扭转乾坤,但总该有人去做这件事……”


    “……你不必觉得亏欠了老夫。当年你父亲于我有恩,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如今你进京赶考,我若不为你做些什么,于心不安。但你要记住,我能为你做的,只是扫清外部的障碍。真正的考试,还是要靠你自己。卷面上的每一个字,都要你自己写;功名前程,都要你自己去挣……”


    “……京中繁华,诱惑甚多。你年少气盛,容易被人利用。切记,入京之后,安心读书,莫问外事。若有应酬,能推则推;若有人拉拢,能避则避。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春闱……”


    “……老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拿出你所有的本事,让这一科的皇榜上,出现你的名字。不是靠任何人,而是靠你自己的才华。到那时,你我一南一北,遥遥相望,也算不负这一段师生之谊……”


    信的末尾,周道衡写了一句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易将信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包袱最里层。


    他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终南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周道衡这个人,面上冷,心里热。


    平日里不苟言笑,动不动就训人,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候,却是最靠得住的那个。


    他想起在成都府的日子。


    周道衡逼着他讨论文法、逼着他写文章、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策论。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老夫子简直是个魔鬼,如今才明白,那些看似严苛的要求,都是在为他今天这一步铺路。


    “周夫子……”


    李易喃喃自语,“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


    蓝田县的街道上,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和犬吠声,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李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天下,不该只是权贵们的天下。


    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那些满腹经纶却无门路的才俊,那些像他一样从偏远之地一步步走到京城的人……他们也应该有一个公平的机会。


    周道衡要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而他李易,要做的就是考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成绩,为这件事添上最有力的一块砝码。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


    然后,他翻开书,继续读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隐隐可见,像是一片星河落在了大地上。


    明日,他就要走进那座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