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是门轴低哑的转动声。冷绿色的光芒被来人的身形挡住,在地上拖出一道人形的阴影。
苏晓紧贴在门侧的墙角阴影中,身体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全部感官都集中到来人身上。闯入石室的是刚才那个穿黑袍、面色灰白的高瘦男人。他手里拎着一只皮质袋子,袋口系着绳结,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着凹槽方向走去。
他像是回到自己熟悉的空间,没有立刻注意到什么异常,走到凹槽边蹲下,将皮袋放在脚边,解开绳结,从里面抽出几样东西。苏晓借着冷绿光看清,那是一把小铁锤和一根打磨得极细的铜针。他又从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罐,拔开罐塞,倒出一些暗灰色的粉末在掌心,凑近了水晶柱底部仔细端详。
他看了一会儿,似乎确认了什么东西,才放下心来,口中低低地舒了一口气。苏晓从他专注的姿态中看出,他是在查看那截水晶柱中流动的冷绿色光芒的流量和状态,确认管道输送的深渊能量没有异常。方才地面那一阵轻微的震动,应该也触动了他们对某个节点的监测,才让这人赶过来查看。
确认水晶柱运转正常后,男人的姿态松弛了几分。他放下陶罐,将铁锤和铜针收回皮袋,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靠着凹槽边沿蹲坐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又朝地上吐了一口带着砂土味的唾沫。
他吃得很慢,像是并不急着回去。苏晓被他堵在了石室里,门在他身后没有合严,留着一道半臂宽的缝,是进来的那个人习惯性地没有将门关紧——这条缝隙足够她无声无息地离开,只要她在男人回头之前摸到门口。但苏晓没有立刻动作,她心里清楚,万一这道缝只是看上去没关紧,或者那人还留着什么手段,贸然移动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等他把那块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懒洋洋地直起身来。男人拾起脚边的皮袋,往肩上随意一甩,又朝水晶柱的冷绿光亮看了一眼,这才转身朝门口走来,步伐轻快许多,那阵原本带着糙意的脚步声也放松了下来。苏晓紧贴墙面,视线锁定他的背影,在他跨过门槛、身体尚在半出半进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
她的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他后颈,猛地将他往石室外一侧拽出去。男人万万没有防备,喉咙里还没传出声响,整个人被从门槛内扯出,脚下踉跄,肩膀撞在门框外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撞击声在洞窟中回荡了一下,虽然不大,却足够引起附近的人注意。苏晓不给男人缓过神的机会,右手的匕首已经抵上了他的侧颈,刀锋紧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压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男人僵住了。他手中那只皮袋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在安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苏晓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咙,压声道:“别出声。”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抵在颈侧的刀刃和身后那道幽暗的影子,沙哑地开口:“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语调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既怕引来远处的人注意,又试图用问话来拖延时间。苏晓没有接他的话,匕首又紧了一分:“里头那根水晶柱,通往会口。你们在会口做什么?”
男人眼神一动,像是没有料到她能一眼看穿那根水晶柱的用途,沉默了一瞬才答道:“你既然能看穿那根柱子的用处,自然该知道,这种事不是我能过问的。我只是个看炉子的,法师让看哪儿就看哪儿,不该我知道的,我一个字也不会知道。”
苏晓不信。方才他查看水晶柱的熟练度和对星殒砂品质的要求,说明他对整个流程的参与深度绝不只是一个看炉子的角色所能解释的。她没有追问,用刀尖在他侧颈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我再问一遍,你们在会口做什么?那根管道是往会口送东西的。你不说,我就把你拖到那根管子旁边,让你亲口尝一尝送过去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男人脸色一变,显然对那管中流动的冷绿色东西有着本能的忌惮。他嘴唇动了动,正在犹豫间,洞窟中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灰衣工头循着动静跑了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看清石室门口的情形,就一边跑一边喊:“法师!法师!北边那台的输送压力跳了一格,您快过来瞧——”
他话没说完,已经看清了苏晓勒住黑袍男人的一幕,脚下猛地顿住,面色大变,张大了嘴正要叫喊,苏晓的左手从靴筒中摸出一柄匕首,急射而出,准确无误地打进工头的肩窝。工头惨叫一声,身体向后栽倒,撞翻了一筐碎石,发出一连串闷响和哗啦声,再也捂不住嘴。
这一声惨叫彻底打破了洞窟中的寂静。那些正在搬运星殒砂的工匠们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提起地上的工具当作武器,朝这个方向围拢过来,也有人大声喊叫,声音尖锐慌乱。
苏晓没有恋战。她一把揪住黑袍男人的后领,将他拖拽着转了个方向,把他作为身体障壁挡在自己面前,朝洞窟边缘一处通往旧通道的狭窄裂缝快速退去。那处裂缝是她进来时早就看好的备用退路,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普通人想追进去几乎不可能,能大大减缓追兵的追赶速度。
阿木在木箱后看到苏晓的动作,不需要更多提醒,立即从藏身处跃出,长枪横扫,将最近的两个试图围拢的工匠逼退,迅速跟上苏晓的方向,三两下便钻进了那道裂缝中。苏晓在裂缝口一停,将黑袍男人往身后一推,让他摔倒在地,正好挡住了追兵的路,随后侧身闪入裂缝。
“别追了!快追!把入口封死!”被推倒的男人翻身爬起,嘶声大喊。工匠们跑来,却见那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行,他们又惊又惧,几个人举着工具挤在一起,谁也不敢抢先进去——苏晓方才干净利落的几下手法,已经吓得他们心里发毛。
苏晓没有去理会身后发生什么。她借着裂缝一路回撤,阿木紧随其后,两人没有再走之前那条宽阔的主通道,而是在岔道中转了两个弯,从据点西北侧一处堆满废料的旧出口中钻了出来。那处出口被半人高的灌木和沙堆遮挡,从外面看完全不像通道口,两人弯着身钻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阿木喘了几口气,探头朝据点方向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追出来,才一屁股坐下,低声说:“好家伙,苏姑娘,你这胆子也忒大了。我刚看着你抓那法师出来,心都提起来了。要知道那洞里那帮人可不全是干粗活的,有几个看着练过功夫,你要再慢一步,怕是出不来了。”
苏晓没有答话,蹲在灌木丛边,将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摆整理好,又将一路上可能的血迹擦净,才开口说:“那根管道是往会口送东西的。我亲眼看到了管道连通的水晶柱,也问过那个法师,他虽然没有直说会口那边到底要拿那些东西做什么,但他听到我问到管道去向时的反应,分明是心虚。”
阿木皱起眉头:“会口……那边白沙帮的人多,商队也多,鱼龙混杂,‘渊蛇教’要是把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弄到会口去,那会口还能消停得了吗?”
苏晓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话。她在脑海中把从祭台到地底洞窟再到那根水晶柱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条贯穿全局的脉络。但这些线索目前还不能完整地拼凑成一个清晰的全貌,有些环节之间还隔着太多迷雾。
眼下要做的事很明确:尽快赶回赤石驿,把看到的这些情况告诉周文渊,让他判断“渊蛇教”在会口的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个白头翁对这片地方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应当能为她补上缺失的拼图。
“天亮之前先离开这一带,回到石棚那边休整一下,然后北上折返回赤石驿。”苏晓站起身,拍掉手掌上的尘土,语气平静却不失力度,“会口那边的事,不能拖太久。”
阿木点头,没有多问,捡起长枪起身,跟在苏晓身后,朝着尚笼着晨雾的戈壁深处走去。身后那座土崖下的秘密据点,在渐亮的天光中重新陷入沉寂,仿佛一只蛰伏在地底的凶兽,正无声地等待下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