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郭年明知故问。
“结果？”
张衡仰天，眼中满是悲凉。
“陛下虽然没有因为这些折子贬我的官，但也全部留中不发！”
“就好像这八道折子，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北元未灭，大明需要那些武将去打仗，陛下不能在这个时候寒了将士们的心。”
张衡的语气中，依然透着对朱元璋的理解和体谅。
“既然制度改不了……”
“那我就把矛头，对准具体的人！”
张衡眼中猛地爆射出一股狠厉的光芒，那是一个孤臣的疯狂：“其后的一年里，我又连续十二次上疏！”
“我弹劾永昌侯蓝玉，强占军田千亩，纵容家奴横行乡里！”
“我弹劾宋国公冯胜，私匿田产，侵夺官民之地！”
“我把顶尖武将，挨个参了个遍！”
听到这里。
郭年也不禁动容。
连续十二次弹劾蓝玉和冯胜！
这等于是直接指着淮西勋贵集团的鼻子骂娘了！
这下子，张衡不仅把整个大明的武将得罪了个彻底。就连文官集团，看到他这种不知死活、到处乱咬的刺头做派，也绝对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对他避之不及！
“所以，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臣。”郭年低声说道。
“是。”
张衡自嘲地笑了笑，“朝堂之上，再无我立足之地。武将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文臣视我为洪水猛兽。我心灰意冷，甚至已经做好了撞柱死谏的准备。”
“直到……一年前。”
张衡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下来。
那是他这铁石般的一生中，唯一一次流露出的柔软。
“我在巡按地方时，遇到了临绣。”
张衡抬头看向郭年。
空洞的虚影眼眸中，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震撼。
“郭大人，你没有见过孝慈高皇后。”
“当我在那个破败的军户家里，第一次看到临绣的面容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临绣，无论是样貌，还是那种温婉中带着坚韧的神态，竟然有七八分神似当年那位……被陛下爱入骨髓的马皇后！”
郭年心中猛地一沉。
他终于听到了这场惊天“伪后案”的源头。
七八分神似！
对于一个痛失爱妻、内心有着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的独裁帝王来说。
这样一个女子的出现。
绝对是一颗足以摧毁他所有理智的核弹！
“我曾经受过刘伯温大人的教导，更是被马皇后亲自照顾了几年。”
张衡的语气复杂。
有痛苦，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偏执的极端。
“在震惊之余，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要将临绣，献给陛下！”
“你疯了！”
郭年忍不住低喝出声，眼神锐利地逼视着张衡。
“你明知道这是死罪！一旦计划败露，或者陛下醒悟过来有人在利用亡妻容貌算计他，你绝对会被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更何况，马皇后对你有养育之恩。”
“你用一个长得像她的替身去刺激陛下，去算计皇权。”
“你这样做，对得起马皇后的在天之灵吗？！”
“我知罪！我罪该万死！”
张衡低下了头，虚无的身躯突然剧烈颤抖。
“我对不起娘娘！我死后无颜去地下见她！”
“但我……不在乎了！”
张衡猛地抬起头。
文弱的脸上爆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为了报答陛下当年的知遇之恩！”
“为了大明江山不会毁在那些骄兵悍将手里！”
“为了那些在底层受难、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几百万军户百姓！”
“我甘愿杀身成仁！哪怕背上这千古骂名，哪怕被诛九族，我也要用这条命，给陛下敲响这一记警钟！”
郭年看着近乎癫狂的张衡，心中的异样感终于明确。
张衡的所做的一切。
底层逻辑，归根结底是为了报恩！
是为了他心中那个亦君亦父的大明皇帝，不被骄兵悍将蒙蔽了双眼，不至于在未来丢失了江山！
至于底层的军户？
那不过是他向皇帝进谏的“论据”，是他想要帮皇帝稳固江山的“手段”！
“这两年来，我亲自秘密教导临绣识字、刺绣。”
张衡语气稍稍平复了一些：“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让她刻意去模仿马皇后生前的习惯！我只是教她大家闺秀该有的一切。”
“而临绣……”
张衡的声音哽咽了。
“她是个苦命的丫头。”
“我帮她洗雪了冤屈，她出于感恩，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必死的任务。”
“她知道自己进宫意味着什么，但她对我说，她无怨无悔。”
“这就是你安排的死局？”
郭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衡，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失望与冷冽。
“你把一个无辜女子送进宫，让她去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甚至可能牵连无数无辜之人。”
“然后你用自己的死，去提醒皇帝：看啊，我用一个长得像皇后的女人就能影响您，那些武将同样能用别的东西蒙蔽您！您该整顿军户制度了！”
“你觉得，你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就能逼迫朱元璋改变军卫制度吗？”
“张衡，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觉得，你这叫死谏吗？”
“你这不是在死谏，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面对郭年毫不留情的指责。
张衡并没有动怒，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负的神采。
“郭大人，你理解错临绣的用途了。”
张衡的声音平稳，仿佛还在展示他那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布局。
“我当然知道，用临绣去刺激陛下，会惹来雷霆之怒。但我太了解陛下了。”
张衡笃定地说道：“陛下对马皇后的感情，是超越了生死和一切皇权的。哪怕他知道这是个局，但他就绝对、绝对舍不得杀她！”
郭年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继续表演。
“只要临绣活着，只要她留在陛下身边！”
“她那军户之女的身份，就会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陛下的心头！”
“陛下或许现在会因为恨我而拒不改革。”
“但人是会老的，郭大人！人一老，哪怕知道有些事情是错的，还是会顺着心意去做。”
“以陛下对马皇后的无尽思念，他迟早会将这份爱意转移到临绣的身上。爱屋及乌之下，他一定会去解决临绣身上最大的‘问题’——也就是军户制度的剥削！”
“到了那时，这大明的百万军户，便能得救了！”
“我用我一条命，换大明军卫的百年清明，这难道不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