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说完。
直直地看着郭年。
仿佛在等待这位同样敢于死谏的同僚的赞许。
然而。
看着张衡那副自我感动的模样。
郭年却露出了一抹失望的嘲笑。
“张衡，说真的。”
郭年失望道：“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张衡微微皱眉，盯着郭年，不解。
郭年继续平静道：
“确实得承认。”
“你很聪明，想得很多，城府也够深。”
“怪不得你年少时，仅凭一副下联就能被陛下看中；怪不得你只用了一年便能高中进士，短短三年时间便能青云直上，成为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
郭年语气幽幽，“你这人生的剧本，还有你这份算计人心的天赋，怕是赵如海做梦都梦寐以求的吧。”
张衡听到这话。
虽然是死人，但虚影还是微微一滞。
他生前虽是孤臣，但也知道户部有个极擅明哲保身的赵如海。
“郭大人谬赞了。”
张衡谦虚地拱了拱手，“下官并不聪明。这个局，下官花了整整一年，反复推算，才终于成型。只要能报君恩，救军户，下官——百死不悔！”
“我不是在夸你。”
郭年收敛冷笑，目光如刀犀利。
毫不留情地直接刺破张衡那层自以为是的窗户纸。
“赵如海他没有你这般惊才绝艳的文采，当年更是花费数年苦读才勉强考上科举，成为一个普通的官员，一步步往上爬。”
“在我看来，赵如海是努力型的，而你张衡是天赋型的。”
“但——”
郭年语气加重。
毫不掩饰自己对张衡的鄙视。
“你张衡，连赵如海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你——！”张衡虚影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愠怒，“郭大人何出此言？！”
“因为赵如海在绝境中，敢为了素昧平生的异族百姓跳下悬崖！而你，却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忠君报恩’，把一个无辜的女子推向了必死的深渊！”
郭年指着张衡的鼻子，字字诛心。
“张衡，你自以为你很了解朱元璋。”
“但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什么是——皇帝！”
郭年庞大的气场死死压制着张衡的执念：“如果你只是找了一个三分神似的女子，朱元璋或许真的会像你推算的那样，把她当成思念亡妻的载体，甚至重赏于你。”
“你也不会被诛九族，说不定还能顺利推进军户改革！”
“可是你太贪心了！”
“你找了一个八分神似的女子！”
“你知不知道，这在帝王眼里意味着什么？！”
郭年厉声喝问。
“这意味着有人在处心积虑地研究他的软肋！”
“意味着有人掌握了能够左右他心智的密码！”
“朱元璋是开国之君！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去算计他的皇权！”
“如果他真遇到了这样一个八分神似马皇后的女子，他不仅不会如你所愿去爱屋及乌，他反而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他杀穿整个朝堂，也要找到是谁在背后算计他！”
“哪怕他现在已经知道是你做的，也知道你的目的是军户制度。但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甚至……”
郭年顿了顿，残酷地吐出最后的宣判：
“他还会杀了……临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衡原本淡定的神色终于慌了。
虚无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起来。
“陛下对娘娘的感情深于四海！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杀一个长得那么像娘娘的人？！”
“因为——父子情，不比夫妻情优先级更低！”
郭年冷冷地解释着这残酷的政治逻辑。
“朱元璋清晰地知道，他的妹子已经死了！”
“他虽然思念马皇后，但他也知道，那终究只是……思念！”
“他绝不可能因为一个伪后，就让自己变成一个受人要挟的昏君！更不可能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去影响儿子朱标未来的江山！”
“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为了皇权的绝对安全，以及……为了自己的儿子——”
“他杀起人来，比你想象的要冷酷一万倍！”
郭年看着张衡，冷冷地戳破：“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走了一步这世上最臭的死棋！”
张衡呆呆地飘在半空中，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还不信是吧？”
郭年将不久前从朱标那里得知的残酷真相，全部托盘而出。
“我来告诉你——”
“你死之后，朱元璋都做了什么。”
“你早早遣散的那些家奴，一个都没跑掉，全被锦衣卫抓回来处决了！”
“你家府邸左右两侧的邻居大臣，因为有‘知情不报’的嫌疑，全家被下入诏狱，严密监控！”
“和临绣同一届送来遴选的数十名无辜宫女，甚至包括内务府负责遴选的太监王狗儿，全都被下狱或秘密处死！”
“甚至……”
郭年眼神冰冷，“连那些负责处理你这件案子的锦衣卫，在案子结束后，也难逃被灭口！”
郭年看着因为震惊而逐渐崩溃的张衡，给出了最后一击。
“至于你寄予厚望的临绣。她早就被软禁在宫外了。”
“只要风头一过，她必死无疑！”
“神仙也救不了她！”
“怎么会……怎么可能……”
张衡绝望地捂住脑袋，虚无的魂体开始溃散、扭曲。
他那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懊悔和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是为了陛下好，为了大明好啊……”
“因为——你记忆中的那个朱元璋，还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你一句对联就心生怜悯、收你为养子的布衣朱重八。”
郭年一语点破了张衡最大的悲哀。
张衡想要报的恩，是当年的朱重八，他自以为如今的朱元璋还是当年的朱重八！
但可惜——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
“是洪武大帝——皇帝朱元璋！”
“你自以为是的忠君作为，不仅没有救到任何人，反而让朱元璋极度难堪和屈辱！你硬生生把一位试图保持理智的帝王，架在了火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