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
朱标焦急地来回踱步。
见郭年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但他张了张嘴,却最终并没有开口询问。
因为他知道,如果郭年想告诉他的话,是不会对他隐瞒的;反之,亦然。
郭年知道朱标在担心什么,他没有隐瞒,直接将刚才在里面与临绣的谈话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郭年的讲述,朱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缕断发……”
朱标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郭年,你说……临绣她,是爱上了张衡吗?所以才甘愿为他赴死?”
“爱?”
“不像是单薄的爱情,也不应该只有简单的报恩之情。”
“这其中的羁绊,非常复杂。”
郭年目光深邃,语词幽幽。
像是一个历经沧桑后,通透清明的老朽,在回望终结人生经验。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
“我们不能只用一种简单的情感,就轻易地去定性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有时候,爱人之间也可能因为背叛而仇视;而仇人之间,在生死关头,也可能会生出惺惺相惜的敬意。”
“恩情、爱情、利用、愧疚……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
“这才是人性:理不清,也剪不断。”
朱标听着郭年这番老气横秋的感叹,有些哑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俊、身形挺拔的绯袍官员,最后没忍住失笑出声。
郭年顿时脸色尴尬,望着朱标。
“郭年啊郭年。”
朱标摇头说道,带着几分调侃,也有几分由衷的敬佩。
“你这小子,明明年龄不大,怎么说起话来,竟然如此高深莫测?你到底经历过什么,竟然懂得这么多连孤都看不透的人心世故?”
说着,朱标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好奇地问道
“对了,郭年。”
“孤一直没问过你,你到底多大了?”
郭年被问得一愣。
他算了一下自己穿越前后的年龄,迟疑道:“二十四吧……”
“吧?”朱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嗯。”郭年苦笑了一声,有些恍惚道:“有些说不清楚。微臣流落太久,连自己具体的生辰八字都记不太清了。”
“嘿嘿。”
朱标闻言,突然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像个普通的大哥一样,极其自然地揽住了郭年的肩膀。
“孤今年三十有一了。”
“满打满算,孤比你大了整整七岁!”
朱标眼中闪烁着光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既然如此,你这小子,私下里,是不是该叫孤一声……‘哥’呢?”
称呼当朝太子、未来的大明皇帝为“哥”?
郭年诧异地转过头,看着朱标那张没有丝毫架子、满是真诚的脸庞。
“还可以这样吗?”郭年道。
“有何不可?”朱标爽朗地大笑:“只要你不介意!”
……
时间是个很无情的绅士。
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悲欢离合而放缓脚步。
苦也好,愁也罢;
是满朝文武的战战兢兢,还是深宫帝王的午夜梦回。
在时间长河下,都不过是一粒微尘。
十日后。
金陵城北,玄武湖畔。
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终于从谨身殿发出,打破了京城连日来的沉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降女观音奴,深明大义。念其兄扩廓帖木儿……,……今特赐还其自由之身,由禁军百人护送,重返漠北!钦此!”
这道圣旨虽然写得冠冕堂皇。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其实是一道“变相和亲”的国书。
朱元璋是在用这个女人,去向那位远在大漠的“天下奇男子”再次抛出了橄榄枝。
北城门外。
长亭古道。
一支百名精锐禁军组成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但这支队伍的配置,却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豪华、也最诡异的阵容!
队伍的最前方,是大明曾经的右丞相、当年的元帅,魏国公徐达,以及先锋猛将常茂。他们名义上是回北平镇守边关,实则是为这支队伍压阵。
而在禁军的方阵中。
有两个特殊的“普通禁军”,混在队列里。
正是昨天再度被降旨“闭门思过”的郭年,以及寸步不离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这也是朱元璋的安排:既然是去执行九死一生的秘密招降任务,郭年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以钦差身份出使。
潜伏在禁军中,不仅能掩人耳目,也能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
“徐叔,茂弟。”
朱标穿着一身便服,端着两杯饯行酒,走到徐达和常茂面前。
“此去北疆,路途遥远。”
“父皇把北平的防务托付给徐叔,这大明的北大门,就全仗您了。”
“太子殿下放心!”徐达一饮而尽,爽朗大笑,“有老臣在北平城头一天,北元那些兔崽子就休想越雷池一步!”
常茂也拍着胸脯保证:“姐夫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徐叔,也绝不让北元人占了便宜!”
敬完徐达。
朱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两个身影其中之一。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用眼神与郭年无声地交流着。
“郭年,你这小子……”朱标在心里默默念叨,“上次去西安,是孤化名黄百户混在你的锦衣卫里;这次去漠北,倒换成你穿上这身禁军皮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朱标收回目光。
走到了观音奴的马前。
今日的观音奴,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骑装。
虽然没有华丽的配饰,但那股属于大漠女儿的英气与飒爽,却展现得淋漓尽致。
旁边的阿茹娜也是一身劲装,满脸兴奋。
“观音奴。”
朱标抬起头,看着坐在马背上的女子,语气中透着一丝深深的歉意。
“是我们朱家,对不住你。”
“这十年来让你受委屈了。”
朱标叹了口气,“你我之间,终究是没缘做这亲属了。”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暗示。
“父皇之前虽在西市判了老二‘贬为庶人三个月’,但如今三个月之期已过。父皇却并没有下令正式恢复他的亲王身份。”
“而且,看父皇的意思,或许今年之内,都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