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愣了一下。
随后,他竟做出了一个僭越的举动。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是长辈抚摸着晚辈似的,轻轻摸了摸观音奴的脑袋。
“郡主。”
巴特尔粗犷的声音无比柔情。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骑射训练的那次吗?”
“你那时候,才这么高……”巴特尔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
观音奴一怔。
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年,她似乎才七岁。
哥哥王保保领着这群光着膀子、满身臭汗的汉子,在草原上热火朝天地骑射训练。
她为了给这群大英雄解渴,不知从哪儿抱来了一大木桶清酒。
但她人小力微,抱着那个比她还要粗的木桶,在草地上踉踉跄跄地走着。
结果,脚下一绊。
“啪叽”一声。
她不仅摔了个狗吃屎。
连那个木桶也摔得四分五裂,清酒洒了一地。
她当时委屈极了,坐在那堆碎木板和酒水旁边,哇哇大哭起来。
后来呢?
回忆着回忆着,观音奴嘴角不自觉地泛起微笑。
后来,哥哥王保保带着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跑了过来。
没有一个人责怪她。
反而个个蹲下身子,在她面前笨拙地扮着滑稽的鬼脸,逗得她破涕为笑。
哥哥王保保更是直接捡起一块还残留着些许酒液的碎木桶板,仰起脖子,将那点泥水混杂的酒一饮而尽。
哥哥大笑着对所有人说:“这是咱妹给咱们的心意!不能浪费了!”
听完这话。
那二十多个汉子大笑着,甚至直接趴在草地上。
他们用手捧着泥洼里的酒水,甚至有人直接拔起沾满酒液的野草,放在嘴里“滋溜滋溜”地吸吮着。
一边吸,还一边哈哈大笑着喊:“好喝!好喝!咱妹送的酒,就是天下第一美酒!”
而那个带头往嘴里塞野草嚼的汉子。
就是——巴特尔!
想到这里。
观音奴突然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
当年那二十多个跟哥哥出生入死、逗她开心的兄长们。
刚才巴特尔提到的,却只有寥寥四个。
至于其他的人……
恐怕早就化作了这大漠风沙下的一具具枯骨了吧。
战争,到底是为何争而战呢?
“不管您经历了什么,也不管您什么目的。”
巴特尔看着眼眶通红的观音奴,坚定道:“在咱们这些活下来的老兄弟心里,您,永远都是咱们大元最尊贵的观音奴郡主。”
“你,也永远是那个……给咱们送酒喝、摔哭鼻子的小女孩!”
“自家妹子,有什么信不过的!”
观音奴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看着巴特尔,重重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
巴特尔安排的一处相对偏僻的毡房。
蒋瓛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虑地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地透过毡房的缝隙,警惕地打量着外面那些来回巡逻、眼神凶悍的元军士兵。
“大人,这地方,属下待得是真他娘的不爽!”
蒋瓛压低声音,暴躁憋屈地说道:“在京城,在西安,在贵州,咱们好歹还能借着朝廷的威风。可在这儿……四周全是恨不得活剥了咱们的死敌!”
“这感觉,简直比脱光了躺在蚂蚁窝上,还要难受!”
相比较于蒋瓛的焦躁。
郭年却显得尤其淡定。
他盘腿坐在羊毛毡垫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仿佛真是来这漠北大营度假的。
“蒋瓛,还是你跟我说过的。”
“心浮气躁,乃是兵家大忌。”
郭年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缓,“既来之,则安之。一切顺其自然吧。”
“可是大人……”
蒋瓛走到郭年身边蹲下,满脸担忧地分析道,“那个叫巴特尔的蒙古将领,刚才看咱们的眼神,就跟看杀父仇人一样!”
“虽然观音奴用身份压住了他,但他心里绝对不服!”
“您说,万一他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暗地里却派人把咱们给咔嚓了……”
“他会认的。”
郭年睁开眼睛,眼神笃定。
“我刚才观察过巴特尔看观音奴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震惊,有防备,但更多的是长辈的慈爱。”
“那种骨子里的忠诚,是装不出来的。”
“只要有观音奴在,他不仅不会杀我们,还会保护我们的。”
郭年拍了拍蒋瓛的肩膀,“所以,把心放在肚子里,等着吧。”
就在这时。
“郭大人!蒋大人!”
毡房的门帘被掀开。
阿茹娜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端着一个硕大的木制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块硕大羊排,还有一壶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马奶酒。
“主子让我来告诉你们。”
阿茹娜麻利地摆放着食物,兴奋地压低声音道:
“巴特尔将军已经答应了!咱们明日一早便可出发,前去寻找齐王殿下!”
“不过……”阿茹娜吐了吐舌头,“主子还说,齐王殿下现在不在中军大营,目的地有些远了,是在天元帝的王庭——哈剌那海那边。”
“哈剌那海?”
郭年听到这个地名,微微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在这个边缘营地或者中军大营就能见到王保保,没想到竟然要直接深入北元朝廷的最核心地带。
那里的危险系数,可比这里要成倍增加!
不过,事已至此。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到了大漠,去哪儿都一样是龙潭虎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郭年肚子确实饿了。
这几天风餐露宿,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他伸手就去抓那块油光锃亮的烤羊排。
“大人且慢!”
蒋瓛一把按住郭年的手腕。
他神色紧张地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
“大人,此地凶险!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饭菜里万一被那巴特尔下了毒……”
“让属下先为您试毒!”
说罢,蒋瓛就要拿银针去扎那块羊排。
“行了,别折腾了。”
郭年无奈地拂开了蒋瓛的手,毫不在意地抓起那块略微烫手的羊排。
“若是巴特尔真想杀我们,刚才在营门外,只要他一声令下,我们早就变成刺猬了,何必还要浪费这么好的羊肉来毒死我们?”
还有——
郭年懒得解释:用银针根本测不出来什么毒。
郭年咬了一大口。
没有繁复的香料。
仅仅是上面洒了一把粗糙的盐巴。
这种最原始的烤肉方式,反而最大程度地激发了羊肉本身的鲜美。
郭年大口咀嚼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这马奶酒的奶香,也比我在东宫喝过的那些鲜奶要有滋味得多!”
蒋瓛看着郭年这副没心没肺、大快朵颐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郭年心到底是得有多大啊!
在这敌人的大本营里,竟然还能吃得这么香?!
“这烤肉,合郭先生的胃口吗?”
就在两人大快朵颐之际。
毡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巴特尔那魁梧的身躯,挡住了门外的阳光。
他沉着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大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