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局面陷入僵局之际。
坐在右侧首位,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放下手中的马奶酒。
此人名唤脱脱赤花,乃是大元朝堂上的元老级人物,其地位仅次于王保保,在老一辈将领中威望极高。
并且,他曾与王保保的父亲察罕帖木儿是同僚,两人的关系极其微妙。
“齐王,收起你那副骄纵的做派吧。”
脱脱赤花声音不大,却带着厚重的压迫感。
“你虽有统兵之能,但也掩盖不了你屡次失误的事实。”
“更何况,你这脾气,与你父亲察罕帖木儿当年简直是一模一样——骄傲自大,目空一切!”
听到脱脱赤花提起自己的父亲。
王保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
这几天,他之所以耐着性子在这大帐里与这群庸才扯皮,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知道脱脱赤花是当年父亲之事的亲历者之一,他想通过言语激怒这个老家伙,逼他说出当年的一些蛛丝马迹!
“老大人教训得是。”
王保保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不过,本王倒是觉得,我父亲当年并非骄傲自大,而是他太信任身边的同僚了。”
王保保故意咬重了信任二字,目光死死地盯着脱脱赤花。
“当年我父亲乘着红巾军内讧,兵分五路,水陆并进,本已稳操胜券。若非是有人暗中扯后腿,泄露了军机,我父亲怎会被田丰、王士诚反围困在济南益都?!”
王保保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气势逼人。
“老大人当年也参与了那场平叛战役!”
“您可否告诉本王,当年我父亲被围困时,距离益都最近的援军,为何迟迟未动?!”
“是不是有人,根本就不想看到我父亲活着走出济南?!”
这句带着强烈指责的话语一出。
脱脱赤花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脸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似乎被王保保的话激怒了,又似乎触动了某段极其隐秘的回忆,脱口而出:“你放屁!当年若非陛——”
脱脱赤花的话刚说到口,声音戛然而止!
大帐内瞬间沉寂!
尤其是那些经历过那场战役的老一辈将军们。
一个个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脱脱赤花,仿佛他刚才说出了什么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
王保保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双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陛……
陛下么?
也就是说,当年害死父亲的,不是什么红巾军的狡诈,也不是同僚的嫉妒,果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元天子,先帝妥懽帖睦尔?!
坐在最上首的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此刻也是脸色骤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脱脱赤花这个老糊涂,竟然会突然差点把先帝的丑事给漏了出来!
这要是让王保保彻查了真相。
那这北元朝廷,恐怕立刻就要分崩离析了!
“咳咳!”
天元帝连忙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强行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咱们今天议的是如何防备明军,不是来翻旧账的!”天元帝看着王保保:“齐王,此事休要再议!退朝!”
王保保死死地盯着脱脱赤花,没有再追问。
因为。
他知道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但脱脱赤花的那一个字,已经足够他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天元帝和众臣,一言不发,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
回到营帐后。
王保保的脸色依然铁青。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甚至嵌进了肉里。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们!”
王保保咬牙切齿,心中翻滚着滔天的恨意和荒谬感。
他父亲为了大元江山浴血奋战,最终却死在了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手里!
而他这些年,竟然还在为杀父仇人的朝廷卖命?!
“哈斯额尔敦!”
王保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唤道。
一名面容冷峻、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亲卫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此人正是冷箭哈斯额尔敦。
王保保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殿下有何吩咐?”
“你即刻带人暗中去查!”王保保目光冷酷,“查脱脱赤花当年在益都之战时的具体动向!还有,查先帝当年有没有往济南前线发秘旨!”
“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把当年的真相给我挖出来!”
“属下遵命!”
就在哈斯额尔敦准备退下之际。
营帐外。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殿下!”守卫在帐外大声汇报道,“巴特尔将军和脱火赤将军求见!”
王保保猛地一愣。
巴特尔和脱火赤?
他们怎么来了?
他给巴特尔安排的任务,是镇守瓦剌部族通往大明边境的关键咽喉要道!
那个地方是整个大漠南大门的屏障,绝不容有失!
而他之所以派巴特尔去,就是因为巴特尔是他绝对可以信任的生死兄弟。
而脱火赤,更是留守中军大营的副将。
这两人,怎么可能在没有自己军令的情况下,擅离职守,跑到这哈剌那海来?!
王保保心中瞬间升起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南边的明军打过来了?
还是大本营出了什么兵变?!
他深知巴特尔的为人,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形同叛乱的渎职之举!
“快让他们滚进来!”王保保沉声喝道。
帐帘被猛地掀开。
巴特尔和脱火赤两人满头大汗、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他们甚至连身上的泥土都顾不上拍打,一进门就单膝跪倒在地,神色极其激动,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
“殿下!”
巴特尔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此刻竟然肌肉抽搐,眼眶通红。
“出什么事了?!为何擅离职守?!”
王保保厉声质问。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转头看向帐外,嘶哑地喊了一声:“进来吧!”
随着巴特尔的话音落下。
营帐的门帘被一双白皙的手轻轻地掀开。
一个穿着普通蒙古牧民衣裳的女子,缓缓地走进了营帐。
她摘下头上的防风沙斗篷。
那张清丽脱俗、却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庞,渐渐清晰。
那双犹如大漠夜空般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王保保。
这一瞬间。
王保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个女子,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看着那张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却又无数次让他痛彻心扉的脸庞。
“哥……”
观音奴红着眼眶,哽咽声中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思念。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