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看着即将被发配到苦寒之地的郭年，心中虽然在欢喜，但表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温婉端庄的太子妃做派。
她知道，郭年是个极度危险的聪明人。
自己暗示蓝玉对付他的事，谁也保不准郭年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郭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指教本宫？”吕氏微笑着，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指教谈不上。”
郭年神色淡漠地看着她，“微臣即将离京，临走前，只有一句警告，以及两句奉告，想留给娘娘与皇孙。”
听到警告二字，吕氏心中猛地一紧，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大人请讲。”
吕氏还是勉强笑道。
郭年向前走了一步。
盯着吕氏的清澈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微臣知道娘娘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为人。”
“深宫里的算计，微臣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
郭年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是微臣在这大明朝最敬重的朋友。”
“微臣绝对不希望看到，娘娘为了那些所谓的权力倾轧，或者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野心，去做出任何可能伤害到殿下的事情！”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算计，也不行！”
吕氏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警告！！！
郭年几乎是指着她的鼻子在警告她，不要在朱标背后搞那些阴毒的小动作！
他竟然已经看透了自己那层贤惠的伪装？！
吕氏心中惊恐万分。
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强撑着镇定，装出一副极其无辜的模样。
“郭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吕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殿下是臣妾的夫君，是允炆的父亲。臣妾爱重殿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伤害他？大人的话，臣妾实在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郭年的表情依然冷漠，“微臣的话已经带到了。无论娘娘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微臣都希望，娘娘能把这句话，死死地记在心里。”
“这是警告，三告之一。”
郭年转过身，不再看吕氏那张虚伪的脸，但微微侧头，余光还能瞥到吕氏的身影。
“至于那两句奉告。”
“第一句，是给娘娘您的。”
“好好教导皇孙。教他为人正直，教他心怀天下。”
“千万别让他走什么歪门邪道，更别让他存什么阴狠的歪心思。”
“那才是你们母子俩，真正的长久之策。否则，若是让他长成只知算计的阴暗小人，将来……娘娘恐怕会后悔莫及的。”
郭年这话无比僭越，几乎是相当于摊牌了。
而吕氏也没有再遮掩什么，旁边无他人，她咬了咬牙，低头道：“臣妾……记下了。”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响，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刚刚结束晚课的朱允炆，手里拿着一卷书，走了进来。
“母妃，儿臣背完……”
朱允炆的话还没说完，一眼看到了郭年。
“啊！”
朱允炆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地上，手里的书也掉落一旁，然后，他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出门去。
“太孙殿下。”
郭年淡淡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定身咒。
“微臣只是想跟您说句奉告。您最好，还是听进去。”
这平淡的语气，落在朱允炆的耳朵里，却仿佛是魔鬼的威胁。
他剧烈地颤抖着，不敢再逃，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乖乖地站起身，低着头，小步挪到了郭年的身边。
吕氏看着这一幕，心疼得要命，但她却也不敢出声阻止。
因为，郭年此刻的气场，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到她但敢不从，必定万劫不复！
郭年看着战战兢兢的朱允炆。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
而是像个严厉的叔伯一样，极其自然地摸了摸朱允炆那颗发抖的小脑袋。
这个动作在两人的关系之下，绝对是僭越的。但此刻，不管是吕氏还是朱允炆，都不敢有半点反抗或者异言。
“殿下。”
郭年语气深沉，看着朱允炆的眼睛。
“我希望你心里，能有一杆明辨是非的秤。”
“我知道，你曾经做过一个极其美好的梦。”
“在那个梦里，你大权在握，呼风唤雨。你觉得那才是你想要的一切。”
郭年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幽光，“但我今天必须告诉你，如果你以后不能做一个正直、仁厚的君主，如果你被那些肮脏的权力蒙蔽了双眼……”
“那么，你梦里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会变成残酷的现实！”
“而我……”
“就会成为你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是……是……”
朱允炆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他在那个梦里，虽然当了皇帝，但最终却眼睁睁地看着大明江山在自己手里分崩离析，看着那些骄兵悍将拥兵自重。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说完这些。
郭年没有再停留。
大步走出了偏殿，留下吕氏母子在昏暗的烛光中，久久无法平静。
……
离开东宫时。
郭年遇到了等在外面的朱标。
“殿下，微臣想去见见临绣。”郭年自然地开口说道。
朱标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临绣的身份极其特殊，按理说平常人都是没法近见的。
郭年可以是可以，但他也非常遵礼。
每次去见临绣，都找他作为见证人。
其实也是相当于告诉朱标与朱元璋，他找临绣谈的话、做的事，都是能见得光的。
朱标亲自带着郭年，再次来到了那座守卫森严的芳华苑。
这次。
朱标识趣地站在了房门外，没有跟进去。
郭年独自一人，走进了那个幽暗的房间。
“郭大人……”
临绣看到郭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要走了。”
“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被流放发配了。”
郭年隔着屏风看着临绣，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歉意，“你之前拜托我，若是你被处死，希望能将你和张衡葬在一起。”
“这个请求……我恐怕无法及时做到了。”
“我被贬往辽东南道，过几日便要启程。京城里的事，我已无能为力。”
郭年叹了口气，继续道：“但我向你承诺，若是有朝一日，我还能有机会回到这金陵城，我一定会帮你迁坟，完成你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