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
大家都先后离开。
但冯胜将蓝玉单独留在了帐内。
没有了外人。
冯胜那张刚才还和善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蓝玉,眼神中透着一股长辈的严厉和恨铁不成钢。
“蓝玉啊蓝玉。”
冯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你这脾气,若是再不改改,早晚有一天会死在这上面!”
“郭年这人,虽然平时说话刻薄,行事乖张,但他这回是真的救了你,也救了我五万大明精锐!”
“你心里若是还有点良心,就该把这份恩情死记在心里!”
“别再整天想着跟他作对了!”
蓝玉低着头,虽然没有反驳,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不甘。
“大帅。”
“末将承认他救了末将的命。”
“但……他毕竟是文官!而且他在凤阳府,抄了咱们五军都督府那么多老兄弟的家底。咱们两方,立场本就是对立的!”
“末将可以不找他麻烦,但要末将去对他感恩戴德,末将……做不到!”
冯胜看着蓝玉这副倔强的样子,气得直摇头。
“你这蠢货!”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是对立的吗?!”
“但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的!郭年虽然断了你们的财路,但他那是为了大明的根基!”
“算了,不聊这些了。”
冯胜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蓝玉的肩膀。
“老夫再给你个赎罪的机会。”
“你继续追击纳哈出!将他牵制在金山下,不能外逃!”
“等半个月后的总攻。”冯胜眼中闪烁着狠戾的精光:“那时,就是纳哈出的末日了!”
“这次,是老夫的军令,也是你最后洗刷耻辱的机会!”
“你听懂了吗?”
蓝玉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战火:“多谢冯……冯叔,侄儿领命!定不负冯叔期望!”
冯胜冷哼一声:“哼,在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蓝玉尴尬挠头道:“是,冯帅。”
……
翌日清晨。
郭年边带着蒋瓛和几名护卫,以及一封周兴写给刘真的亲笔信,踏上了返回金州卫的路。
三日后。
辽东南道,金州卫。
郭年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都指挥使司衙署。
他先是将周兴的信交给了刘真,安排好了后方粮草调度的事宜。
随后。
他没有去休息,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王敏居住的跨院。
站在院门外。
郭年犹豫了许久,抬起手,却又缓缓放下。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小昭提着一个菜篮子,正准备出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郭年。
“啊!郭大人!您回来啦!”
小昭兴奋地尖叫起来,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喜悦。
“瞎叫唤什么。”
郭年笑着揉了揉小昭的脑袋,故作轻松道:“你这是要干嘛去啊?”
“主子听说大人您今天要回金州,特意让我去集市上买些好菜呢!”小昭脆生生地答道:“这几天主子可担心您了,天天给您祈福。大人,您晚上想吃什么呀?”
听到“祈福”二字。
郭年心中莫名一痛。
他压下心中的苦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想吃什么啊……”郭年随口报了几个菜名:“来个红烧羊肉,再弄个拔丝苹果吧,对了,弄一坛烈酒来。”
小昭一听,顿时乐呵呵地答应了。
“好嘞!郭大人难得点菜,我这就去买最好最新鲜的!”
说完,小昭提着篮子就准备跑。
“等等。”
郭年叫住她,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站岗的蒋瓛。
“你叫上蒋瓛一起去。”
“他力气大,刚好可以帮你提东西。”
小昭顺着郭年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蒋瓛那张冷硬的脸。
小丫头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像熟透的苹果。
“哎呀!郭大人您瞎说什么呢……”
小昭羞嗔了一句,但还是低着头,快步朝着蒋瓛的方向跑了过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郭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转过身,推开院门,走进内院。
院子里。
王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正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渍。
看到郭年走进来,她那双清丽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被郭年那苍白、凝重的脸色给掩盖了。
“大人……”
王敏迎上前,关切道:“您怎么了?是不是前线战事不利,还是您受伤了?”
郭年看着王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的声音。
过了许久。
郭年终于闭上眼睛。
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王敏。”
“你哥他……死了。”
这句话。
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重得像是一座山,狠狠地落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郭年没有敢看王敏的眼睛。
他怕看到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和崩溃。
然而。
预想中的嚎啕大哭并没有出现。
周围安静地很。
郭年缓缓地睁开眼。
他看到王敏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确实非常悲伤,悲伤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将人溺毙。
但,她却没有落泪。
她甚至连身体都没有颤抖一下。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郭年,眼神中,除了悲伤,还有一丝……
早有预料的平静。
这平静,让郭年感到心痛。
他想起了在金陵城外,王保保临行前与王敏分别的那一幕。
那时,王保保曾温柔地擦去妹妹眼角的泪水,笑着说:“安心啦,哥还不一定会死呢。你在这里好好的,若是有空,哥会派人来看你的。啊乖。”
那句“还不一定会死”。
其实就是王保保留给王敏的遗言。
他早就在那时候,就已经告诉了王敏自己的结局。
所以,王敏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才会显得如此坚强,如此的让人心疼。
“大人……”
王敏深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地提了提气,强行在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没事。”
“哥哥他……求仁得仁了。”
王敏声音虽然微颤,却依旧十分坚韧。
“大人,您一路劳顿,肯定饿了吧?”
“刚才隐约听到你给小昭说了几个菜,是哪几个呀?我先提前备上调味料。”
郭年看着王敏强颜欢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他轻声重复了刚才点的那几道菜。
“红烧羊肉……拔丝苹果……还有,烈酒。”
听到这几道菜名。
王敏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红烧羊肉。
拔丝苹果。
还有烈酒。
这,全都是她哥哥王保保,生前最爱吃的东西!
郭年点的这些菜是为了祭奠她死在漠北的哥哥。
“啪嗒。”
一滴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从王敏的眼角滑落。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
在这一刻,被郭年这无声的温柔彻底击碎。
“哥……”
王敏捂住嘴蹲在地上,终于还是放声痛哭了起来,眼泪簌簌地滚落。
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
哭声悲恸,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