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松亭关，中军大帐。
冯胜端坐帅位，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蓝玉站在最前方，身上虽然已经换了干净的甲胄，但脸色依旧苍白，神情中透着深深的憋屈和愧疚。
“蓝玉。”
冯胜声音肿得能压断蓝玉的腰板。
“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
蓝玉单膝跪地，咬着牙说道：
“末将贪功冒进，不听大帅严令，致使五万大军深陷白狼泽死地！”
“末将罪无可恕，请大帅军法处置！”
冯胜看着跪在地上的蓝玉，冷哼一声。
胡德的死，他用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定性为了“力战殉国”。
这虽然保全了胡德一家的性命，但也等于是将粮草被毁的罪责，分担到了整个辽东防线的头上。
但蓝玉的冒进之罪，若是再造成了严重后果！
那他们的罪过，恐怕就挡不住了。
就连他冯胜都可能被撤职！
“军法处置？”
冯胜猛地一拍帅案。
“若真按大明军法，你现在就该被推出去斩首！”
“但……念及你过往战功，且正是用人之际，老夫暂时记下你这颗项上人头！”
冯胜话锋一转，目光突然落在一旁神色平静的郭年身上。
“此次白狼泽之围能解，五万将士能活着回来。”
冯胜站起身，郑重道：
“首功，当推辽东南道都指挥使，郭年！”
“若非郭年洞察先机，率一万步卒涉险入泽，你们这五万人，早就成了泥潭里的干尸了！”
冯胜走到郭年面前，竟然极其罕见地，当着所有骄兵悍将的面，对着一个文官，深深地抱拳鞠了一躬！
“郭年。”
冯胜语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老夫……要向你道个歉。”
“此次救援，老夫承认，是有意将你当做诱饵，去引诱纳哈出主力。”
“老夫利用了你，这是老夫的私心。但你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凭一己之力，破了这死局。老夫，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
将领们全都震惊了。
冯帅竟然向郭年道歉？！
他可是五军都督府的大佬啊！
地位仅次于最高将领的徐达。
郭年看着冯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并没有躲避冯胜的这一拜。
而是坦然受之。
而后，才扶起冯胜，不卑不亢道：
“大帅言重了。”
“大帅为了大明国运，用我做饵，无可厚非。”
“我郭年既然接了这差事，早就做好了准备。”
“只要能救回五万大明儿郎，这诱饵，我当得心甘情愿。”
郭年的这份坦荡和格局。
让在场的将领们，包括对郭年怀有敌意的蓝玉，都感到一阵深深的羞愧。
什么是国士？
这就是国士！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甚至暗中想要坑害郭年的武将，显得何等渺小和卑劣！
“蓝玉！”冯胜猛地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向郭年道谢！”
蓝玉咬着牙，脸色涨得通红。
让他向郭年道谢？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
回想起白狼泽里绝望的日夜。
回想起郭年带着那一万草鞋新兵如天神般降临的画面。
蓝玉深吸一口气，走到郭年面前。
“砰！”
蓝玉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声音沙哑：
“郭大人！”
“我蓝玉是个粗人，以前……多有得罪！”
“但一码归一码。这次救命之恩，我蓝玉记下了！我这五万兄弟，也记下了！”
“以后若有用得着我蓝玉的地方，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至于那个“驮着走三里”的荒唐赌约，蓝玉没提。
因为他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郭年也没有提。
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蓝玉一眼，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免了。你这命，留着去杀纳哈出吧。”
郭年转身看向冯胜，问出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
“大帅，高丽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郭年在荡胡山放走了裴厚，算算时间，那颗棋子应该已经发挥作用了。
而且，冯胜派出黄雀在后时，高丽会没察觉？
冯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还是如实答道：
“说来也奇。”
“老夫派去高丽的密使刚刚传回消息。”
“原本囤聚在鸭绿江边境的高丽大军，前两日突然连夜撤军了！”
“据密使探听，高丽国内似乎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内乱！而且带兵出征的大将李成桂，竟然在半路上掉头，直接回了高丽王城！”
“恐怕高丽那边乱成了一锅粥了！”
听到这个消息。
将领们纷纷松了一口气，直呼天佑大明。
唯独郭年，眼神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
李成桂，还是反了。
而且因为裴厚带回去的那个半真半假、充满恐慌的“大明奇兵全歼高丽精锐”的消息。
这场“威化岛回军”，不仅提前爆发了，而且爆发得更加剧烈！
高丽这张牌，算是彻底废了。
纳哈出，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好！”
“既然高丽退兵，咱们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冯胜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年，突然发出里邀请：
“郭年，纳哈出如今虽然退守金山，但已是强弩之末。老夫准备在半月后，发起最后的总攻，一举将其荡平！”
“你在此次战役中展现出的谋略，让老夫叹服。”
“老夫想请你留在这中军大帐，与老夫一起，共同筹谋这灭元之战的最后一步！”
“不知你意下如何？”
冯胜的邀请可以说是极其隆重了。
他这是在邀请郭年，共享这灭国的不世之功！
大帐内的将领们，皆是满脸羡慕。
然而。
出乎冯胜意料的是，郭年却点了点头。
“可以。”
郭年却又是话锋一转。
“但我毕竟还是辽东南道的都指挥使。”
“后方屯田、安抚百姓的事离不开人。”
“我明日先回一趟金州卫，将后方的事情安排妥当。”
“至于我带来的那一万新军……”
郭年指了指帐外，“就先留在大帅这里。如果半月后发起总攻，他们，可以作为先锋。”
冯胜愣住了。
他本以为郭年会像文人那样谦虚推辞一番，或者直接拒绝。
毕竟郭年一向不喜欢揽事。
但他没想到郭年不仅答应了参与决策，甚至连那一万新军都留在了前线当先锋！
这不像是郭年的作风啊？
但冯胜也没有多想，只要郭年肯出力，那就是大明的福气。
“好！那就依你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