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聚餐
周三下午，办公室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了不少。
签了大客户，江屿请客聚餐，地点订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前台小姑娘提前在群里发了定位，还附了一张菜单截图，圈了好几道菜，配文：“我点好了，谁都不许抢。”
林晚在工位上整理完最后一份文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半。
“六点出发，”周远从技术部那边探出头来，“大家收拾收拾。”
林晚关了电脑，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这两天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王秀莲没打电话，林强也没来找她。那张塞在门缝里的纸条和地上的烟头，像是某个信号，但信号发出后，对方反而沉默了。
她知道这不是放弃，是在酝酿。
但今天不想想这些。
六点整，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写字楼，往烤肉店走。
公司加上林晚一共十七个人，今天来了十五个，有两个请了假。江屿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车钥匙，没开车，跟着大家一起步行。
烤肉店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他们提前订了两张大长桌，拼在一起，刚好坐下。
前台小姑娘一坐下就抢过菜单，开始报菜名：“五花肉四份，牛舌三份，猪颈肉两份，大酱汤一个，泡菜饼一个，还有——”她抬头看向江屿，“江总，能点雪花牛肉吗？”
江屿正在倒水，头都没抬：“你点的你付钱。”
“那算了。”小姑娘立刻划掉雪花牛肉，换成普通牛五花。
大家都笑了。
林晚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夏彤——不对，夏彤不在公司，旁边是另一个女同事，做运营的，叫方敏，比她大两岁，性格开朗，话多但不烦人。
“听说陈总那个单子，你做的ROI分析？”方敏凑过来问。
“嗯，江总让我做的。”
“牛逼，”方敏竖起大拇指，“我们之前也做过几次ROI，客户都不太买账。你这个怎么说服她的？”
林晚想了想，说：“可能是我算的数字刚好是她心里想的那个数。”
方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菜陆续上来，炭火烤得肉滋滋响，烟雾升起来，抽风机嗡嗡地转。
周远站起来敬酒：“来，第一杯敬江总，感谢老板请客！”
大家举杯，喝什么的都有——啤酒、可乐、酸梅汤。林晚杯子里是酸梅汤，她不太喝酒，上辈子喝伤了。
江屿也举了杯，喝了口水，说：“这单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周远方案讲得好，林晚数据分析到位，技术部后台支撑也跟上了。大家都有份。”
周远挠了挠头：“江总，你夸人就夸人，别带这么正式的，怪不习惯的。”
又是一阵笑。
吃到一半，方敏忽然问林晚：“你住城东那边？每天通勤多久？”
“坐地铁四十分钟左右。”
“那还好，不算远。”方敏夹了一块烤好的五花肉，“你是本地人吗？”
林晚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上辈子她很怕被人问。因为一说是本地人，对方就会接着问“你家住哪”“爸妈做什么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妈重男轻女，我是家里的提款机”。
但这辈子，她不想再躲了。
“本地人，”林晚说，“但我自己搬出来住了。”
方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大概是看出了什么，聪明地换了个话题。
江屿坐在桌子另一头，跟技术部的人在聊项目进度。林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夏彤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你们俩有情况”。
但林晚觉得，什么情况都没有。不过是老板看员工，正常。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大家开始三三两两聊天，有的已经开始拼酒了。周远喝了不少，脸通红，拉着旁边的同事说胡话。
林晚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烤肉店最里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她走过去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妈明天去你公司找你。别说我没告诉你。”
林晚看着这行字，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有点暗，照得屏幕泛白。
她猜这个号码是林强的，或者三叔的。发这条短信的人不是好心提醒，是想让她害怕，想让她主动打电话回去求饶。
上辈子，这招管用。她会慌，会打电话回去问“妈你为什么要来”，然后被骂一顿，乖乖掏钱。
这辈子，她不慌了。
林晚把短信截图，存进文件夹，然后拉黑这个号码。
她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深蓝色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泪痕，眼神不躲闪。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没事。”
然后转身回去。
回到座位的时候，江屿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方敏递给她一盘烤好的蘑菇：“给你留的，趁热吃。”
林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聚餐结束的时候快九点了。大家三三两两散了，有的打车，有的去地铁站。周远被同事扶着走，嘴里还在念叨“明天我还能上班”。
江屿站在烤肉店门口，看着大家走远，然后转头看向林晚。
“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太晚了，不安全。”他说，语气不是商量。
林晚没再拒绝。
上了车，江屿发动引擎，没开广播。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江屿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就是有点累。”
“不是因为累。”江屿的语气很平，但很笃定，“你去洗手间回来之后，笑都变了。”
林晚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车里，打在他侧脸上。
“你观察力太强了。”她说。
“不是我观察力强，”江屿说，“是你藏得不够好。”
林晚沉默了几秒，说：“家里有点事，明天可能会有人来公司找我。”
江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谁？”
“我妈。”
“来干嘛？”
“要钱。”
江屿没问“为什么要钱”或者“你欠她钱吗”，只是说了一句：“你不想给？”
“不想。”
“那就别给。”
林晚愣了一下。她以为江屿会问更多，或者劝她“好好沟通”“毕竟是家人”之类的话。上辈子所有人都是这么跟她说的——毕竟是家人，忍忍吧，让着点吧。
但江屿说的是“那就别给”。
简单，直接，不废话。
“你不问为什么？”林晚说。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江屿把车停在红灯路口，转头看了她一眼，“但如果你需要帮忙，说一声。”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电影里的镜头。
“谢谢。”她说。
“不用谢。”江屿说，“我说过，你干得好就够了。公司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公司什么。但同事之间，能帮就帮。”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晚解开安全带。
“明天如果她来了，你打算怎么办？”江屿问。
林晚想了想：“报警。”
“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江屿点了点头：“行。但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打我电话。”
林晚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的车还停在路边。
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走吧。
江屿按了一下喇叭，车灯闪了闪，开走了。
林晚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发现单元门口没有人，地上也没有烟头。
她掏出钥匙开门，上楼，进屋。
换鞋，开灯，检查了一圈——一切正常。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明天，王秀莲可能会来公司。预案：①不让进；②报警；③全程录像。”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不怕。”
然后她去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是江屿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林晚回：“到了。”
江屿：“早点睡。”
林晚：“你也是。”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王秀莲要来，那就来吧。
她已经不是上辈子的林晚了。
她有工作，有同事，有老板，有朋友。
还有一颗不会再被任何人拿捏的心。
闭上眼睛之前，她又想起江屿今天说的那句话——“那就别给。”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比她说过的任何道理都管用。
因为那三个字，不是建议，是站在她这边。
林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