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脑海里全是林初刚才那句话。
“我的感情。”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逃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然。
周承泽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发动车子。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来,就那么闷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想让林初离开。
这个念头从刚才在病房里就冒出来了,一直在他心里横冲直撞,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承泽闭了闭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撞击,想要破壳而出。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视线,可他的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那个答案,已经在他心里了。
周承泽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在肺里炸开,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他缓缓吐出烟雾,目光无意间落在后视镜上,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眉心紧锁,下颌线绷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烦躁。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忍不住心里自问,周承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答他,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了。
他想要什么?
烟灰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索性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不受控浮现出林初的样子,她靠在病床上,带着懊恼的软绵绵的声音。
绵绵。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十年前,他眼睛受伤,被送到那个南方小城疗养。
那段时间他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世界是一片黑暗,是那个女孩的出现,给他的世界带来了一点光。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犹豫了一下,才说:“绵绵。”
他那时候还笑,说:“绵绵?怎么叫这个名字?”
她说:“是我的小名,只有我外婆叫过。”
“那我也叫你绵绵。”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她一定是红着脸,低着头,耳朵尖泛着粉色。
后来他亲了她,在那个南方小城夏天结束的时候,他说明年眼睛好了就回来找她,让她等他。
可那一年家里发生了变故,紧接着他就出国了。
后来大学毕业后,他回去过,但是那个地方早就变了,她留给他的联系方式也打不通了,就好像那个夏天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直到再次在京北重逢,曾经记忆里那个害羞的小姑娘,早已蜕变成性格开朗大方,说话做事从不怯的女孩儿。
姜奈说,她后来性格变了,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所以变得外向了。
他信了。
因为姜奈知道他们之间所有的细节,知道他眼睛受伤的事,知道他叫过她绵绵,知道他们牵手时她会紧张,知道他亲她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这些事,如果不是绵绵,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没有怀疑过,也没有理由怀疑,可为什么最近,他总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手机也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姜奈的名字。
周承泽看着那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按下接听键。
“承泽。”姜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明媚。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你晚上来接我呗,我今天飞完最后一班就没事了。”姜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周承泽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姜奈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你在哪里?心情听起来这么低落。”
周承泽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那栋医院大楼,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出的话却和目光背道而驰:“在家里。”
话一出口,他的眉心就拧紧了。
他下意识撒谎了。
姜奈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语气轻快了几分:“好吧,那我晚上和你说一件让你开心的事,好不好?别不开心了。”
她哄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好像只要她哄了,他就一定会好。
周承泽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好。”他最终还是应了一声。
“那我挂啦。”姜奈笑着说。
“绵绵……”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周承泽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叫出这个名字,也许是脑海里那个猜测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周承泽还是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姜奈那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周承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沉默了两秒,才说:“没什么,我晚上去接你。”
姜奈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周承泽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眉心拧得更紧了。
另一边,京北国际机场,机组休息室。
姜奈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绵绵?”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打趣。
姜奈偏过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机长制服的男人靠在休息室的沙发扶手上,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人叫陈越,是她高中同学,后来又一起进了同一家航空公司,两个人认识快十年了,关系一直不错。
“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个名字了?”陈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姜奈把手机扣在桌上,面色不变,语气淡淡的:“小名不行吗?”
“小名?”陈越笑了一声,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动作自然地捏了捏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姜大小姐,我和你从高中就认识了,怎么没听你说过,你还有这个小名?”
姜奈的脸色微微一变,抬手拍开他的手,冷目看了他一眼:“在公共场合,别和我拉拉扯扯,容易让人误会。”
她说完,拿起手机,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休息室。
陈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哼笑一声:“还挺装的。”
他收回目光,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绵绵。
他认识姜奈快十年了,从来没听任何人这么叫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