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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百二十四章玉寝沉旧梦,郑氏少年痕


    玉台大殿余寒不散,山间薄雾悠悠漫落,覆满冰凉的白玉石阶。


    杨汐玥携杨佳飘然离去,背影决绝淡漠,自始至终未予阶下亲生之子半分垂怜。夙璃立在一旁,望着宫本一郎孤峭冷寂的身影,满心酸涩无奈,几番劝解的话语凝在唇边,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悄然退下。偌大的玉台正殿瞬间空空荡荡,只剩穿堂长风呼啸而过,卷动满地清寒,将方才母子对峙的冰冷余韵,牢牢锁在殿宇之间。


    大殿空旷寂寥,风穿回廊,凉意彻骨。


    宫本一郎静立良久,眸底冰封万里,不起一丝波澜。方才生母所言字字剜心,屠戮亲兄的郑氏旧罪,如亘古枷锁,死死扣在他神魂之上,是母子二人此生永无法消解的隔阂。他这一生,见过六界崩塌,踏过血海尸山,早已将生死荣辱、人情冷暖尽数看淡,可唯独这桩根植血脉的旧罪、这份斩不断却又隔山海的母子亲缘,是他岁岁年年、无处可逃的桎梏。他早已麻木于这般冷遇,无悲无怒,不起波澜,任由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片刻后,他依循杨汐玥的吩咐,转身抬步,行至西侧临溪的正室寝房。


    这是妖精谷玉台规制正统的卧房正室,格局端正清雅,陈设规整大气,木梁雕花精致,窗明几净,本是尊贵居所,却因常年空置,少有人气滋养,处处萦绕着清寂冷清的气息,隔绝了谷中所有细碎声响,只剩晚风穿窗,簌簌轻鸣。屋内一器一物皆完好如初,不染俗世尘埃,却也正因这份死寂的规整,更显空旷孤凉,恰好容得下他满身疲惫与满心沉郁。


    连日鏖战不休、幻境惊魂、母子决裂对峙,早已耗尽他所有心神。神魂被幻气反复撕扯,旧伤隐隐作痛,再加上心底积压的万千郁结,让这位纵横六界、无惧神魔的战神,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倦怠。宫本一郎褪去外层风尘衣袍,一身肃杀戾气尽数收敛,不再有半分战场锋芒,和衣卧于微凉的精致床榻之上。紧绷多年的心神骤然松弛,滔天疲惫席卷周身,四肢百骸的酸涩与疲累尽数翻涌上来,不过须臾,他便阖眸沉眠,坠入沉沉睡梦。


    梦境浮沉,岁月回溯,冲破千载时光阻隔。


    当下杀伐满身、罪孽缠身的战神宫本一郎已然深眠,可他沉睡的神魂深处,却缓缓铺开一段早已被他刻意尘封、久久不愿触碰的年少过往。


    彼时的岁月安稳平和,无战火纷争,无血海深仇,更无六界杀伐的累累罪孽。彼时的他,尚未沦落阴冷残酷的恶魔岛炼狱,尚未斩断过往、摒弃血脉,更未曾改名换姓为宫本一郎。那时的他,只是郑氏家族血脉纯正、备受看护的稚子,年岁尚浅,心性纯粹鲜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顽劣跳脱,懵懂肆意,无忧无虑,是整个郑氏府邸最鲜活、最肆意的存在。


    朦胧梦境里,眼前光景与此刻玉台正室悄然重叠,一模一样的屋舍,一模一样的格局。屋角隐秘的木格暗处,藏着许多被妥善珍藏的孩童旧物,件件干净完好,皆是他年少时的心爱玩物。数面小巧精致的实木小鼓静静罗列,鼓面光洁,纹路质朴,依稀能想见当年他手持小鼓、肆意嬉闹的模样。而这些温润玩物之侧,一根柔韧坚实的青藤鞭,安静倚立墙面,色泽温润,纹路清晰,不似凶器凌厉,却烙印着他整个年少岁月最深刻、最鲜活的记忆。


    望见那根藤鞭的刹那,尘封千载的过往轰然翻涌,清晰得恍如昨日。


    梦里时光,重回郑氏鼎盛安宁之年。


    年少的郑氏稚子天性跳脱,顽劣不羁,终日在府邸内嬉闹追逐,闯祸不断,从无安分之时,却也因年纪尚幼,向来被众人包容庇护。那日春光正好,府邸闲适,他在正厅肆意追逐嬉闹,玩闹失度,动作莽撞之间,狠狠撞翻了案上摆放的珍贵玉制陈设。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温润玉器碎作数片,散落满地狼藉,刺耳的声响瞬间划破府邸的安宁,惊动了院中往来的下人,也引来了闻讯而至的杨汐玥。


    彼时的杨汐玥,眉眼之间尚藏着慈母的温柔暖意,未似如今这般冰封绝情、满心隔阂。只是望着满地碎裂的珍贵器物,看着眼前屡教不改、肆意顽劣的幼子,心头难免涌上浓浓的愠怒与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缓步上前,抬手取过墙边那根常备惩戒的青藤鞭,步步朝他逼近,声色带着几分严厉的愠怒,厉声呵斥:


    “你又给我打翻了东西,臭小子,看我怎么打你!”


    年少的郑氏稚子瞬间敛了所有顽劣气焰,心头骤生怯意,小脸煞白。方才嬉闹的肆意张扬荡然无存,孩童最纯粹的惶恐瞬间包裹了他。


    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闯下大祸,望着母亲手持藤鞭、含怒逼近的模样,吓得转身四处逃窜,在宽敞正室之内东躲西藏,慌不择路,小小的身影狼狈躲闪,拼尽全力想要避开即将落下的责罚。


    杨汐玥步步紧追,眼底满是严肃,不肯姑息他这般肆意顽劣、不知珍重的性子。


    慌乱无路之间,无处可逃的郑氏稚子猛地蜷缩身躯,弯腰低头,一头躲入床底暗处。他紧紧贴着微凉的地面,蜷缩成小小一团,死死屏住所有气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满心都是忐忑惶恐,只盼能借着暗处遮蔽,躲过这场惩戒。


    就在杨汐玥俯身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床底、欲将他拽出之时,一众贴身侍奉、忠心耿耿的属下匆忙快步入内。众人见主母动怒、幼主受罚在即,个个心急如焚,纷纷快步上前躬身阻拦,声声恳切,连连苦求。


    “别打了,别打了!”


    “夫人息怒,切莫动气伤身!”


    “别打少爷了!少爷年少无知,顽劣贪玩,下次定然知错悔改!”


    一众属下连连求情,恳切劝阻,句句都是真心体恤,竭力拦下盛怒未消的杨汐玥,小心翼翼护着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郑氏稚子。


    梦里的每一幕都鲜活真切,光影流转,声色俱全,温柔又酸涩,将那段安稳无忧、有人庇护的年少时光尽数复刻。


    床榻之上,玉台正室之中,沉睡的宫本一郎长睫微颤,眉心紧紧蹙起。


    梦中的少年鲜活纯粹,是安居大族、有人疼惜、有人护佑的郑氏稚子,无杀伐、无罪孽、无血海深仇,不过是个闯祸挨训、便会惶恐躲藏、自有下人庇护的寻常孩童。


    可大梦终有醒时,过往皆为序章,皆是泡影。


    他早已不是那个安居家族、无忧无虑、有人周全的郑氏稚子。一场血海变故,一朝亲缘断绝,数年恶魔岛炼狱煎熬,亲手斩断血脉,亲手埋葬过往,摒弃了自己的郑氏身份,硬生生从懵懂稚子,蜕变成如今杀伐满身、罪孽滔天、孤绝于世的宫本一郎。


    昔日护他求情的属下早已零落天涯,昔日温柔尚存的慈母早已心如磐石,昔日安稳繁盛的郑氏府邸,早已覆灭在他亲手造就的血海之中。


    晚风轻拂窗棂,簌簌作响,漫入一室清寂。


    沉眠未醒的黑衣战神,枕着满室寒凉,沉溺在旧日温柔旧梦之中,任由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郑氏年少时光,丝丝缕缕,缠绕心头,凉彻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