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五章孤庭留冷影,糕甜旧人心
破晓晨光破开山间晨雾,温柔洒落整座妖精谷玉台。连绵青山褪去一夜幽暗,层层霞光铺落亭台楼阁,满园佳木葱茏,繁花含露,晨风穿庭而过,卷动细碎花叶簌簌轻响,洗尽了昨夜殿宇之间残留的沉郁寒凉,也冲淡了母子对峙过后凝滞不散的僵持气息。
经过一夜安稳沉眠,昨夜梦里浮沉的郑氏年少残影已然彻底散去。宫本一郎在西侧正室寝房中缓缓苏醒,眸底睡意尽数褪去,独留经年不化的淡漠冷寂。他起身整肃衣袍,一身黑衣裁身利落,衬得身姿孤峭挺拔,自带六界战神独有的凛冽气场,却唯独少了半分烟火人气,满是孑然孤寂。
他独自踏出寝房门,无人随行,无人问询,只身缓步徜徉在玉台偌大的花园之中。
晨间庭园景致极盛,青石曲径蜿蜒穿梭花木之间,流水潺潺,鸟语轻浅,目之所及皆是清宁雅致。他一路缓步徐行,步履轻缓从容,神色平静无波,心底不起半点波澜。既没有追溯昨夜梦回年少的零碎残影,也没有翻涌郑氏灭门的陈年旧恨,只是单纯任由清风拂面,消解周身残余的疲惫,静静独享这份难得的静谧。
漫步行至庭中石桌旁,他抬手舒展腰身,慵懒伸了一个懒腰,连日紧绷的杀伐筋骨终于稍稍松弛。随后默然落座微凉的青石石椅,孤身对坐满园清景。石桌上早已备下一壶新沏清茶,茶汤澄澈,茶香淡雅袅袅。他自斟自饮,默然望着远山云雾、近庭花木,长久缄默不言,周身安静得仿佛与这片天地彻底隔绝。
世人敬畏他、惧怕他、忌惮他,六界之内人人皆知宫本一郎杀伐果断、铁血无情,踏血海、镇神魔,心硬如铁,从无软肋,更无半分柔软心绪。可无人看透他冰封皮囊之下深藏的本心。
半生征战,半生孤苦,他亲手倾覆郑氏宗族,亲手斩断血脉亲缘,背负滔天罪孽行走六界,看尽人心险恶,尝尽世态炎凉。看似无所畏惧、无所渴求,可在无数个孤身独处的寂静日夜里,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丝无人知晓、卑微至极的渴望。
他也期盼过寻常人的温情,期盼过有人真心的体恤与关怀,期盼过俗世最朴素的温暖。
可一切终究是痴心妄想。
是他亲手毁掉了所有安稳过往,是他亲手斩断了所有温情归途,那条通往年少纯粹、阖家安稳的路,早已被他自己的罪孽彻底封死,此生再也无从回头。
庭院清风悠悠,时光寂静流淌。
不多时,一道清冷素雅的身影缓步步入庭中,正是晨起散心的杨汐玥。她本欲趁着晨间清幽,落座小憩,抚平心底郁结,未曾想抬眸便望见了石椅上孤身静坐的宫本一郎。
刹那间,她眼底仅有的一丝平和尽数消融,瞬间覆上万年不化的寒霜。数十年根深蒂固的隔阂、郑氏血海深罪的烙印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片刻都不愿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共处一隅。原本休憩的念头荡然无存,眸光淡漠一扫,不带半分情绪,转身便打算径直离去。
眼见生母这般避如蛇蝎、决然疏离的模样,宫本一郎沉寂的心绪微微一动,终是开口出声,音色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
“母亲大人,你别走。”
短暂的静默后,他语气裹挟着彻骨的疲惫与疏离,淡淡补了一句:
“我离开就够了。”
话音落地,他不再眷恋这片庭园,也不再期盼分毫母子温情,默然起身,转身踏步离去,孤身走出这座清幽庭院,将满院寒凉与无解的僵持尽数抛在身后。
杨汐玥立在原地,望着他孤峭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神色冷寂如故,最终独自落座于青石石椅之上,满目空凉,无言静坐。
片刻光景,侍奉杨汐玥多年的贴身属下夙璃,循着踪迹匆匆寻至庭院。她深知主母与少主之间数十年冰封难解的僵局,看着眼前空寂冷清的庭园景象,心中了然,轻步上前躬身行礼,语声恭谨轻柔:
“属下过来了。方才主母偶遇少主,二人并未交谈半句。”
杨汐玥眸光望向远处山峦,神色淡漠无波,语气冷得通透,早已看淡所有亲缘纠葛:
“无妨,让他一个人待着便好。”
她字句疏离,道尽半生无解的遗憾与怨结:
“我与他这数十年的母子关系,因郑氏旧事根深蒂固,从来没有真正缓和过半分。时至今日,爱恨纠葛早已沉淀,也早已无所谓了。”
语毕,她缓缓起身,衣袂轻扬,不带半分留恋:
“我回自己的房间去。”
杨汐玥转身离去,庭院彻底归于空寂。
彼时,宫本一郎已然独自折返自己的西侧寝正室。抬手轻推房门,屋内清雅干净,陈设规整如初,安静得落针可闻。一室清宁之间,桌案之上静静摆放着两块做工精致、品相完好的绿豆糕,淡淡的清甜香气袅袅弥漫开来,钻入鼻尖,熟悉的滋味瞬间牵动尘封多年的记忆。
这是他年少之时最是偏爱、日日贪恋的味道,也是漫长孤苦岁月里,为数不多残存的旧时甜意。
他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捏起一块,放入唇间缓缓咬合。软糯细腻的口感化开,清甜不腻的滋味铺满舌尖,经年流转,岁月更迭,这味道竟然分毫未改,一如当年。沉寂多年的心湖,难得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就在他默然品味这份久违甜意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夙璃缓步走入房中,静立在他身侧。
宫本一郎抬眸,目光落于她的身上。
夙璃迎着他的视线,温声坦然应答:
“是的,是我做的。”
她眼底漾起温柔的唏嘘,忆起早已远去的年少光景,语声轻柔绵长:
“我记得,那时候您安居正室府邸,年少天真,无忧无虑。每每心绪郁结、闷闷不乐之时,都是我亲手做绿豆糕哄您开怀。这么多年世事变迁、物是人非,我唯独将这个味道好好保留了下来,一丝未改。”
夙璃望着眼前历经沧桑、满身孤寂的黑衣战神,心生感慨,语气愈发温和真挚:
“这么多年,我一直将您当做亲生弟弟一般看待、照拂。旁人只看见杀伐滔天的六界少主,我却还记得当年那个会闹脾气、会贪恋甜食的稚子。谢谢您,这么多年还能记得这个味道。”
沉吟片刻,夙璃终究不忍见他母子永世隔阂,轻声恳切劝解:
“少主,其实您母亲大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忘记您。你们骨肉相连、血溶于水,这世间没有任何羁绊,能彻底斩断母子血脉情深。”
她语气满是无奈与惋惜,字字真切:
“当年那件憾事太过沉重,是你们母子之间永远无法挽回、无人能解的死结。她看似冷漠决绝、处处疏离,刻意避开与您相关的一切,可心底深处,始终在介怀着您、牵挂着您、默默怀念着您。只是血海罪孽在前,她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坦然与您和解。”
宫本一郎静静听着这番话,周身空气愈发沉寂。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喉间轻轻溢出一声疲惫至极的轻叹,音色沙哑沧桑,裹挟着无尽的麻木与悲凉:
“哎……是啊。”
短短四字,道尽所有心知肚明、却又无可奈何的宿命。
可这份微弱的动容转瞬即逝。
下一瞬,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涟漪彻底消散,重新覆上万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气场骤然冷冽逼人,彻底斩断所有温情劝慰。他垂眸敛神,语气冷硬疏离,不带半分温度,字字决绝,直接打断了夙璃的话语:
“就这些吗?”
他神色漠然,毫无波澜,冷声道:
“听够了,不用再说了。”
一室清甜糕香依旧飘荡,暖意浅浅萦绕,却终究暖不透他早已冰封死寂的心脏,填不满他半生孤苦、永世缺憾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