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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百二十六章隔空观旧影,纸鸢断尘缘


    妖精谷玉台的天光澄澈如洗,万里流云舒展,暖风穿遍千山亭台,将晨间最后的薄雾尽数吹散。整片苍穹辽阔干净,不染一丝尘埃,温柔的日光铺洒殿宇楼台,本该是岁月静好、风月温柔的景致,却因一对母子根深蒂固的隔阂,衬得满谷清景皆成空凉。


    偌大妖精谷,两处亭台,两种心绪。


    杨汐玥独居高台露台,凭栏临风静立。一身素雅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绝世冷艳的容颜在天光下愈发清冷淡漠,可那双冰封多年的眸子深处,却在这片温柔长空的映衬下,悄然松动了一丝极淡的缝隙。数十年刻意封存的记忆,无人触碰、无人惊扰,却在今日无风无浪的晴日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起。


    她静静抬眸凝望天穹,目光放空,思绪彻底坠入遥远的昔年,坠入那段郑氏正室最安稳、最纯粹的温柔岁月。


    彼时尘埃未落,血海未生,罪孽未染。


    那时的她还未被恨意与隔阂冰封心性,眉眼温柔,温婉从容,执掌正室规制,护佑阖家安稳,日子平和安然,无半分如今的绝情冷寒。年幼的郑氏稚子尚在膝下承欢,天真烂漫,懵懂无忧,是整座正室府邸最鲜活温暖的光景。


    春光正好,暖风习习,府中开阔庭院一马平川,最是适宜纸鸢乘风。


    昔年画面历历浮现,清晰得恍如昨日。


    她手持细细线轴,温柔牵引,抬手轻送,斑斓纸鸢顺着徐徐春风扶摇而上,一点点挣脱地面羁绊,越飞越高,直上青云,在湛蓝天幕之下肆意飘荡,姿态轻盈自在。


    年幼的他仰着白净稚嫩的小脸,眼眸亮若星辰,满脸纯粹灿烂的笑意,无忧无虑地追着风、追着高飞的纸鸢奔跑。清脆软糯的童声一遍遍回荡在庭院之中,满是孩童独有的雀跃与赤诚:


    “再高一点!母亲大人好棒!飞得这么高!嘿嘿!”


    一声声欢笑,清亮悦耳,不染半点俗世阴霾。


    跑累了,他便甜甜依偎回来,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满眼依赖与孺慕。彼时的杨汐玥心头柔软万般,所有温柔尽数予他,抬手轻轻环住怀中稚子,将这份骨肉温情、岁月安稳紧紧拥入怀中。那一刻,母子相依,风月温柔,时光缓慢,是她此生最珍贵、最圆满的记忆。


    露台之上,现实的杨汐玥静静伫立,望着空空荡荡的天际。


    旧景依旧,斯人已非。


    当年纸鸢仍似在长空摇曳,当年笑语仍似在耳畔回响,可那段和睦温情的母子时光,早已被郑氏覆灭的血海滔天彻底碾碎,再也不可复得。眼底微酸微凉,藏着无人知晓的怅然与遗憾,却终究被多年冷硬的心性死死压下,不露分毫。


    与此同时,西侧正室寝房之内。


    宫本一郎静立雕花窗前,身姿孤峭冷挺,黑衣覆身,满身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唇齿间残留的绿豆糕清甜余味尚未散尽,可这点微弱的甜意,根本暖不透他早已冰封万年的心脏。他同样抬眸,透过窗棂遥遥望向这片辽阔长空,与高台之上的生母隔空共对一片天地。


    冥冥之中,光影交错,岁月重叠。


    他的眼底,同样倒映出昔年放风筝的旧影。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肆意奔跑、放声欢笑,看见温柔的母亲执线相伴、眉眼含暖,看见那只高飞的纸鸢,看见那段无忧无虑、安居正室、备受疼惜的年少光阴。画面真切鲜活,一帧一幕,清晰无比,尽数复刻在他脑海之中。


    旁人若见这般旧忆,定然心生唏嘘、感念过往。


    可宫本一郎心神分毫未动。


    半生炼狱漂泊,六界杀伐缠身,双手染满血亲罪责,他早已熬过了心软的年纪,摒弃了天真的过往,斩断了所有温情执念。那段世人艳羡的和睦母子时光、那段安稳无忧的正室岁月,于如今罪孽满身的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落幕、毫无意义的旧梦。


    他心性高傲冷绝,素来寡情少念,从不沉溺过往,从不惋惜虚妄。


    静静凝望那片虚影片刻,他眼底无悲无喜、无叹无怅,只有一片彻骨的淡漠与疏离。


    唇角微微轻扬,溢出一声极冷、极淡的嗤哼。


    “哼,无趣。”


    短短两字,轻描淡写,彻底斩断数十年旧忆,隔绝所有过往温情。


    所谓母子温存、所谓年少圆满、所谓岁月情深,于今日孑然一身、亲缘尽断的他,皆是无趣尘埃,不值一顾,不值一念。


    所有残存的旧影、微弱的念想,尽数在此刻烟消云散。


    宫本一郎收回冷冽目光,不再凝望长空旧景,不再沉溺无谓前尘。他心性孤傲,行事决绝,一旦看淡,便绝不回头,半分留恋也无。


    他默然转身,步履沉稳冷寂,孤身踏出寝房,缓缓走出这座留满旧忆、盛满隔阂的玉台庭院。此地的温柔天光、陈年旧梦、难解母子羁绊,他一分不愿多留,一秒不愿驻足。


    刚踏出院落回廊,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杨佳快步追上前,看着他决然远行的孤峭背影,神色带着几分愕然与急切,连忙出声唤住:


    “表哥!表哥,你准备要走吗?”


    宫本一郎脚步未停,背影挺拔冷硬,无半分迟疑,语气淡漠寒凉,不起半点波澜:


    “我还留着干嘛?”


    他目视前方前路,神色决绝:


    “我现在,要离开妖精谷了。”


    杨佳闻言心头一急,连忙上前半步,恳切劝道:


    “你不跟姑母打声招呼再走吗?好歹母子一场,怎能不辞而别?”


    听闻此言,宫本一郎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眼神冷得通透,字字疏离,斩钉截铁:


    “没必要。”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彻底封死了所有缓和的余地。


    数十年母子隔阂,郑氏血海死结,早已将所有情分消磨殆尽。如今两两相望只剩寒凉,多说一句是多余,多待一刻是煎熬,道别早已毫无意义。


    杨佳僵在原地,望着他毅然前行、绝不回头的背影,万般话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剩无奈叹息。她知晓这对母子的僵局早已根深蒂固,无人能解,无人能劝,只得轻轻颔首,抬步跟上,准备一同离开这座盛满爱恨旧梦的妖精谷。


    谷中风月依旧,天光依旧温柔。


    高台上的杨汐玥仍在凭栏望远,沉陷在无人知晓的温柔旧梦里,眼底藏着半生遗憾。


    庭院外的宫本一郎已然绝尘离去,冷眼断忆,孤傲前行,斩断所有牵绊。


    这对曾经最亲的母子,同望一片苍天,同念一段旧岁,隔着遥遥楼台、隔着血海恩怨、隔着半生疏离,自始至终,无言相对,无辞相送。


    一纸旧鸢牵过往,万丈隔阂断今生。


    从此妖精谷风月,各自相望,各自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