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一餐清粥冷,母子两心倔
宫本一郎不愿与杨汐玥道别,带着杨佳默然离开玉台庭院的消息,很快便被守在谷中各处的侍从莫离知晓。莫离常年侍奉梁月心,深知夫人与少主之间数十年无法化解的心结,得知少主不辞而别,心中难免忐忑不安,不敢有半分拖延,连忙快步穿过曲折回廊,赶往平日用早膳的清雅偏厅。
此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屋内,桌上摆放着清粥、小菜与几碟精致素点,皆是梁月心平日里爱吃的清淡吃食。梁月心正独自端坐案前,指尖轻握白玉小勺,慢条斯理地舀着碗里温热的米粥,周身安安静静,原本一派闲适平和的模样。莫离脚步放轻,走到她身侧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局促,低声上前禀报。
“夫人,方才下人来报,少主已经动身离开妖精谷了。”
话音落时,梁月心握着勺子的手腕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错愕与失神,整个人微微愣在了原地。仅仅短短一瞬,她便迅速压下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面上重新覆上一层淡漠疏离,一声冷嗤自唇边溢出,语气听不出半分不舍,反倒满是如释重负的冷淡。
“哼,连一顿早饭都不肯留下来吃完,急匆匆就要走。无妨,他走了倒也是一件好事,往后总算能落个耳根清净。没有他在一旁,我反倒能安安稳稳一个人坐下来好好用膳,不必时时刻刻心头紧绷。”
莫离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夫人明明方才失神愣住,转眼却装作毫不在意,自顾自继续低头进食,心中满是无奈与酸涩,忍不住轻声开口感慨。
“少主就这样一声不吭独自离去,夫人您心中明明有所触动,却还能这般平静地吃早饭。”
梁月心淡淡抬眸瞥了莫离一眼,将勺中米粥缓缓咽下,眉宇间无半分波澜,语气轻飘飘的,藏着积压多年的疲惫:“清静再好不过,往后这饭厅之内,只剩你我二人一同安稳用膳,不必再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处处拘束别扭,反倒自在许多。”
莫离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独自用膳的夫人,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出心底埋藏许久的心里话。
“属下斗胆多说一句,夫人与少主母子二人,骨子里都是一样执拗刚烈的性子,双方心里都藏着芥蒂,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才硬生生闹到如今分离收场的局面。”
听见这话,梁月心缓缓放下手中白玉小勺,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眸光沉沉落在桌上清淡的餐食之上,心底积攒十几年的郁结、遗憾与失望尽数翻涌上来,语气也随之冷硬沉重,一字一句道尽其中根源。
“这件事从来都不是谁愿不愿意让步的小事,中间隔着无法抹平的血海罪孽。当年是他亲手动手,将郑氏全族满门抄斩,硬生生斩断一整个宗族血脉,彻底断了郑氏的根。为了追逐他心中所谓的霸道强权、无上力量,我的这个儿子,早就丢掉了人心柔软,变得无情无义,眼底只剩征伐与厮杀,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时温和纯粹的模样。”
说到此处,她眼底漫开浓重绵长的惋惜,一声悠长叹息在安静厅堂里缓缓散开,满是造化弄人的怅然。
“我时常暗自感慨,如果当年他能早点遇见王西娇该有多好。西娇心性温和通透,心思细腻柔软,若是早早伴在他身旁,一定能够慢慢抚平他一身暴戾戾气,约束住他不顾一切的杀伐执念,不至于走到如今这般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的地步。只可惜世事从无重来的机会,他年少之时便一头扎进杀戮纷争之中,早早踏错前路,错过了唯一能拉他回头的人,现在再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她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怅惘,重新拿起碗筷低头抿了一口温热清粥,语气恢复一片凉薄平静。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就当这十几年,我与他彻底断绝母子来往,互不牵绊、互不牵挂。我们不必再为他忧心忡忡,安心享用眼前的早饭便好。”
莫离站在一旁,听出她话语深处藏着隐隐担忧,迟疑片刻还是轻声追问其中缘由。
梁月心放缓语调,缓缓道出自己心中暗藏的顾虑:“他此番离开妖精谷,心中只有两个目标,一是前去寻找帝皇温宜安,二是直面纠缠半生的宿敌奥赛斯特。我一直刻意隐瞒前路潜藏的无尽凶险,未曾将其中残酷真相悉数告知于他,便是害怕他得知一切后,再起滔天杀念,四处征战,造出更多无法挽回的杀戮与生灵涂炭,凭空滋生数不尽的沙砾祸乱。”
可提及宫本一郎的性子,她眉宇间又添几分无力,无奈地轻轻蹙眉。
“可他与生俱来便是这般顽固执拗的脾性,只要是自己认定要做的事,任凭旁人如何劝阻都不肯更改,执意要孤身奔赴前路,闯荡凶险纷争。这么多年岁月流转,经历过无数变故,他骨子里这份偏执,半分都未曾改变。”
说完这番话,梁月心不再多言,低下头默默进食桌上早膳,不再谈论关于宫本一郎的分毫话题。偌大的偏厅安静无声,只有碗筷轻触瓷盘的细微轻响回荡在屋内,清淡粥食暖不了心底长久的寒凉,一室沉寂里,藏着一段再也无法修补、只剩无尽遗憾的母子亲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