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茶间叙语,点破心结
城楼前的寒凉对峙彻底落幕,苏婉宁悄然离场,宫本一郎默然随姑妈离去,整片宫道终于褪去方才僵硬压抑的气氛。
原地只余下宫本一郎的母亲,与静静伫立的宫本秀策。
方才面对亲生儿子的冷厉与不耐尽数敛去,妇人眼底只剩对侄儿的柔和暖意,神色温婉松弛,再无半分戾气。她望着身前气质清润、举止端方的宫本秀策,心中满是偏爱与欣慰,主动轻声开口邀约。
“随我来吧,院内清净,我备好了清茶与精致点心,陪姑母坐坐。”
宫本秀策微微垂眸,淡然颔首,姿态温雅有度,不骄不躁,顺着清幽回廊,跟随妇人走入雅致的静心亭中。
亭台临水而建,四面花木葱茏,清风穿栏,吹动帘幔轻轻浮动。石桌上整齐摆放着精致官窑茶盏、温热的新沏香茶,一碟碟细做点心色泽诱人、香气清甜,皆是宫中上品,是妇人特意为宫本秀策精心准备的吃食,半点不曾为方才的亲生儿子准备分毫。
二人相对落座,气氛静谧温和,与方才母子对峙的冰冷窒息判若两地。
妇人亲自抬手为宫本秀策斟满茶汤,眉眼温柔,语气亲昵:“尝尝看,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口味。”
宫本秀策拿起一块点心,入口绵密清甜,滋味恰到好处。他微微点头,神色平和温润,轻声应答:“嗯,姑妈做的点心味道很好,一如从前。”
听见这番话,妇人眉眼笑意更浓,随即轻轻长叹一声,眼底浮现浓浓的惋惜、失望与寒心,忍不住感慨对比起来的落差。
“你自小就懂事贴心、温良敦厚,生来就让人喜欢,从来不让长辈操心。”
话音一转,她语气骤然沉冷,满心皆是对亲子的怨怼与成见,字字带着隔阂与冰冷:
“可我那亲生儿子,从前看着尚且乖巧,长大之后却彻底变了模样。为了权位霸业不择手段,狠心绝情,亲手屠戮郑氏家族满门,残害同族亲眷,手段狠戾到极致。每每想起这些血淋淋的旧事,我心里便彻彻底底心寒,怎么也无法原谅他。”
多年积压的偏见在此刻尽数流露,这么多年,她从未放下郑氏旧事,从未放下对宫本一郎的苛责,只记得他手上的鲜血,从不看他半分难处与苦楚。
亭内清风微滞,暖意渐淡。
宫本秀策缓缓放下手中点心,指尖轻抵茶盏,抬眸望向满脸怨怼、执念深重的姑母。他神色依旧淡然平静,没有辩驳,没有激进,只是语气沉稳真挚,缓缓开口,一语破开多年迷局。
“姑妈,您一味心寒、一味怪罪,可您知道,这世间真正被寒心、被磋磨、被执念困住一生的人,究竟是谁吗?”
妇人一愣,满脸茫然,下意识摇头:“除了我,还有谁会为他的恶行难过?”
“是你的儿子,宫本一郎。”
宫本秀策字字清晰,缓缓道尽他深埋半生的苦楚与隐忍,声音清淡却极具重量:
“这么多年,您从未静下心好好了解过他,从未真正和他沟通过半句心里话,从未试着读懂他的身不由己。您只死死铭记他覆灭郑氏、杀伐同族的过往,认定他心狠手辣、冷血禽兽,打心底里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您每一次的指责、每一次的旧事重提、每一次的冷眼疏离,都是在一遍遍撕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您以为自己满心失望,却不知他表面冷艳淡漠、杀伐无情,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苦不堪言。”
他微微停顿,将宫本一郎一生的罪孽、煎熬、孤独缓缓铺展:
“他的确犯下滔天杀业,残害郑氏家族残余乱党三千余人,屠戮亲族旧部,狠心害死自己的至亲兄长,更是坑杀暗夜精英族二十万降兵。桩桩件件,血迹斑斑,无法洗白,无法饶恕。”
“可您从来不知,他这一生,也被这些罪孽困住了一辈子。午夜梦回,内疚煎熬从未停歇,世人骂他霸道嗜血、冷酷无情,他尽数受着,从不辩解,独自扛起所有骂名与罪孽。”
“他走的是无上霸道之路,登临三界顶峰,手握生杀大权,注定一生孤寒无依。这些年,幸而有妻子麦延德朝夕相伴,有恩师苏婉婷悉心庇护指引,还有妾室王西娇追随左右、不离不弃。这几人陪着他熬过无数腥风血雨,稍稍慰藉他半生孤寂。”
说到此处,宫本秀策目光灼灼,直直看向怔住的姑母,一语道破最终真相。
“他身边看似有人相伴,可这辈子,他自始至终,都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妇人心神巨震,心头猛地一颤,瞳孔微缩,下意识前倾身子,声音带着慌乱与不敢置信:“谁?我……我吗?”
“对。”
宫本秀策轻轻点头,语气笃定而沉重:
“他这一生什么风雨都扛得住,什么骂名都受得起,唯独缺你这一份母爱。旁人的陪伴再好,也填不满血脉至亲的空缺。你是他生母,却也是伤他最深、让他孤独最久的人。”
刹那间,满亭清风静止,茶香凝滞。
妇人僵坐在石凳之上,浑身僵硬,脑中轰然作响。数十年的偏见、苛责、冷眼、偏爱,一幕幕翻涌而出,她第一次真正愣住,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亏欠亲生儿子的,何止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