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八章谷中清寂，旧梦难寻
六界同逢平安夜，星河垂落八荒，月华铺遍万域。
方才精灵王城灯火璀璨、歌舞缠绵，宫本秀策与妮希尔历经半生离散、几番生死相隔，终在今夜月色之下相拥相守，前尘误会尽数消融，满堂朝臣温柔祝福，一派圆满温情，岁岁安然。
可同一片天穹、同一轮明月之下，六界光景，各有悲欢。
远离王城繁华喧嚣的妖精谷，此刻却是死寂沉沉，静得让人心头发凉。
此地由杨汐玥执掌坐镇，她亦是宫本一郎的生母。整片幽谷灵林寂静无风，灵叶垂落无声，繁花静默不开，往日萦绕山谷的温软灵息尽数沉敛，只剩漫山清冷，漫院孤凉。
庭院青石石桌前，杨汐玥独自静坐。
桌上陈设极简，没有王族盛宴的珍馐玉食，没有美酒佳酿，只有几碟素淡清菜，一盅冰凉清甜的灵果榨汁。她眉眼清冷，面容绝艳却毫无半分暖意，周身萦绕一层疏离淡漠的寒气，不言不语，只是低头缓慢用餐，一举一动皆是孤绝冷清，看不出半点过节的情态。
身侧躬身侍立之人，正是杨汐玥的贴身属下夙璃。
夙璃跟随杨汐玥多年，常年守在这幽深谷中，日日看着主上孤身度日，岁岁看着佳节独寒。今夜六界同庆、万家团圆，唯有自家主上，依旧孤身对月，冷餐独食。
夙璃看着眼前萧索画面，心头感慨万千，终究是忍不住轻声叹出心底话语：
“哎呦……又是一年平安夜，您又是一个人孤零零过日子。普天同欢，六界皆庆，唯独您，岁岁独守空庭。”
话音落地，庭院刹那间气氛骤冷。
杨汐玥缓缓抬眸，清冷眸光淡淡扫向夙璃，语调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严，字字沉稳：
“你越来越没规矩，越发没大没小了。”
夙璃心头骤然一紧，立刻敛尽失态之色，迅速垂首躬身，恭敬致歉：
“属下失言，不好意思，主上。”
杨汐玥不再理会，收回目光，垂眸静静抿了一口杯中果汁。
微凉的果汁入喉，心底却是翻涌滚烫的旧忆。眼前凄清孤冷的现实庭院，与脑海深处滚烫热闹的往年光景，剧烈交织碰撞，一幕幕鲜活的旧时画面，不受控制般铺展而来。
那是许多年前，郑家尚未离散、血脉未曾分流、孩子未曾改名远走的平安良夜。
彼时家中圆满和睦，阖家团圆，暖意融融。
温润持重、年少便有长兄风范的郑景生端坐席间，举止沉稳，气度端方，小小年纪便懂得照顾弟妹、周全家事。一旁安静陪着的郑宁安性子柔和，温顺乖巧，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眉眼温顺。
而那时，尚未改换外族姓氏、尚未孤身踏遍杀伐战场的宫本一郎，依旧唤着本家原名——郑氏。
年少的郑氏，天性跳脱顽劣，活泼张扬，调皮捣蛋的性子和如今孤冷桀骜的战神模样判若两人。
那一年的平安夜，家中装点得极尽热闹温馨。高高的厅堂天花板之上，挂满层层叠叠缤纷绚烂的彩色丝带，流光摇曳，彩影错落，满室皆是喜庆暖意。
年幼的孩子们仰头望着漫天彩带，满眼惊奇，齐齐惊呼：
“哇！好大的彩带啊！”
性子最野的郑氏立刻眼睛一亮，兴冲冲举手喊道：
“咦，我来！我来够！”
话音未落，他立刻搬来实木长凳，噔噔噔踩上板凳，踮着小小脚尖，奋力伸手去抓高悬的彩带，动作莽撞又活泼。
庭院内所有伺候的仆人心头一紧，齐齐上前，连声紧张呼喊：
“二少主小心点！千万站稳！切莫摔落！”
厅堂主位上，郑家父亲看着幼子活泼顽闹、无忧无虑的模样，眉眼尽是温柔宠溺，忍不住仰头朗声哈哈大笑，满堂皆是愉悦笑声。
一旁端坐的年少杨汐玥，看着调皮捣蛋的幼子，又好气又好笑，故作严厉板起脸，厉声呵斥：
“臭小子！你是不是非要过节惹我动手？赶紧给我滚下来！安分一点！又开始调皮捣蛋，再不安分，小心我拿东西狠狠打你！”
年少郑氏心里怕归怕，却依旧玩性极大，吐了吐舌头，乖乖从板凳上跳了下来，嘴上连连认错，可眼底的顽皮半点未减。
安分不过片刻，他立刻又生出新的鬼主意。
趁着众人不备，他抬手抓起桌上精致的奶油蛋糕，反手一扬，软软奶油直接抹得父亲满脸皆是，又转手蹭到母亲脸颊之上，纯白奶油沾在眉眼之间，滑稽又可爱。
满堂瞬间哄笑四起。
杨汐玥又恼又笑，佯作怒意呵斥：
“臭小子！今天你是真的要挨揍了！无法无天！”
可这热闹，远远没有结束。
顽劣至极的郑氏眼神一瞥，忽然看见墙角摆放的一只小兽笼子，瞬间眼前一亮，惊奇大叫：
“哎！这里有一只野兔耶！”
他兴冲冲快步跑上前，小心翼翼提起笼子，盯着笼中蹦跳的野兔，满眼新奇欢喜：
“哇，这野兔好好看，毛茸茸的太可爱了！”
一时兴起，他全然不顾众人阻拦，直接提着笼子冲到精心布置好的平安夜庭院中央，抬手一把打开笼门。
“出来吧！陪我们过平安夜！”
笼门一开，灵巧的野兔瞬间蹿了出来，四蹄翻飞，在挂满彩带、摆满节日糕点的庭院里四处疯蹦乱跳。一会儿撞翻摆放精致点心的木盘，一会儿撞得彩带凌乱飘落，一会儿踩着满地装饰乱跑乱窜。
好好布置得整整齐齐、雅致温馨的平安夜庭院，瞬间被野兔搅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
所有仆人瞬间慌作一团，顾不得仪态，纷纷追着野兔满院奔跑抓捕，东扑西赶，忙得手忙脚乱，原本祥和有序的佳节庭院，瞬间闹得鸡飞狗跳。
看着满地狼藉、乱作一团的场面，看着闯祸后还一脸得意偷笑的幼子郑氏，杨汐玥又气又无奈，厉声喝道：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好好的平安夜布置，被你弄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看我今天怎么好好教训你！看我怎么打你！”
年少郑氏见母亲真动了怒意，这才收敛顽劣，缩着脖子不敢再闹，眼底却依旧藏着狡黠笑意。
那一夜，闹归闹，乱归乱，却是她此生最温暖、最圆满、最刻骨铭心的平安夜。
有夫在侧，有长儿郑景生稳重温良，有郑宁安温顺乖巧，有幼子郑氏调皮顽闹。
满堂笑语，阖家温存，岁岁无忧，年年团圆。
——
猛然间，所有温暖喧嚣的回忆轰然碎裂，尽数褪散。
眼前重回冰冷孤寂的妖精谷庭院。
月色依旧，晚风依旧，只是人间再无当年团圆。
杨汐玥眉眼寒凉，面无表情，依旧静静坐在石桌前，默然吃饭，默然饮着冰凉果汁，一言不发，半分情绪也无。
方才回忆里的满堂欢闹、孩童嬉耍、家人笑语，尽数如烟消散。
她目光轻轻落至身侧静静摆放的一只小巧旧钱包上。
那是多年前，年少调皮的郑氏亲手送给她的小物件。
物依旧，人已非。
昔日顽劣缠母的稚子，早已改名换姓，化身杀伐四方、孤冷孤傲的宫本一郎，征战六界，浮沉乱世，常年身不由己，岁岁不得归乡。
长兄郑景生常年镇守诸天边防，手握重兵，万里相隔。
郑宁安亦是各自天涯，难聚一面。
曾经热热闹闹、阖家团圆的郑家，如今零落四方，天各一方。
偌大妖精谷，满地月色温柔，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暖意。
夙璃静静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出言打扰，只默默陪着自家主上，共守这一场六界同欢、唯她独悲的清冷平安夜。
晚风萧萧，灵叶簌簌。
旧梦滚烫，现世冰凉。
岁岁平安夜，年年皆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