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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百七十九章孤殿岁夜,一念旧尘


    六界同欢,烟火漫穹苍。


    平安夜的流光铺满精灵地界、铺遍八荒四海,王城之内温情缱绻,妖晶谷之中清冷蚀骨。晚风携着漫天烟火的细碎流光,拂过千山万壑,落在四海八荒每一寸土地。世人举杯欢庆,万家灯火温柔相拥,处处皆是团圆喜乐、岁岁平安的盛景。


    可同一片夜空之下,境遇从来云泥之别。


    坐拥一方地界的妖精界主殿,巍峨殿宇隔绝了世间所有喧闹暖意,只剩沉沉死寂萦绕梁柱,寒凉入骨,寸寸侵心。


    夜色深重,玉阶冰冷,长明宫灯悬于殿梁,暖光灼灼,却照不进殿中人半分寒凉心底。


    宫本一郎独坐至尊主座,一身玄黑肃衣衬得身姿孤挺凛冽,眉眼覆着经年不化的冰霜,周身气场冷峭孤傲,自带生人勿近的威压。今夜普天同庆、四海欢歌,他却无半分佳节心绪。指尖执墨,落笔沉稳凛冽,日复一日批阅着妖精界堆积如山的军政奏文,案牍累累,从无停歇。他早已习惯以权柄缠身、以劳碌封心,将所有柔软、念想、温情尽数锁死在岁月尘埃之中。


    他身侧不立文武朝臣,唯有他的正室妻子麦延德静静伫立一旁。


    麦延德身姿温婉端静,敛去所有身姿锋芒,默默陪在夫君身侧,不言不语,不扰不喧。她深知他半生孤苦、满身伤痕,知晓他看似冷漠绝情的皮囊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执念与遗憾。漫漫长夜,她唯以静默相伴,陪着他熬过这岁岁年年的清冷长夜。


    殿外几名值守仆人垂立阶下,忍不住悄悄抬眸望向漫天盛放的烟火。流光炸开,碎星坠落,绚烂夺目,引得仆人间响起细碎低微的惊叹与私语。细碎动静穿透殿门,落入静谧大殿之中。


    笔尖骤然一顿,墨珠凝于纸端,久久未落。


    宫本一郎抬眸,漆黑寒眸淡淡扫向殿外,音色寒凉无波,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外面何事喧闹?”


    一名贴身仆人连忙躬身垂首,诚惶诚恐恭敬禀报:“禀报妖精界城主,今日乃平安夜,六界全境解禁欢庆,各处燃放漫天烟火,普天同庆,四海同欢。”


    “平安夜。”


    三字轻喃,如风掠耳,却裹挟着千钧沉郁,落于心间,荡开层层叠叠的陈年旧事。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平安岁夜。


    他抬首遥遥望向深邃无垠的夜空,漫天烟火此起彼伏,璀璨流光铺满穹苍,惊艳世间万物。可这般极致热闹盛景,落在他眼底,只剩无边荒芜与刺骨寒凉。越是万家团圆,越是人间温柔,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寂与旧伤,便愈发汹涌翻涌。


    尘封多年的记忆枷锁,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旧念如潮,席卷心神,一幕幕过往不受控制地重现眼前。


    他最先忆起数年前的平安夜,乱世暂歇,烽烟尽敛,俗世难得安稳温柔。他与王西娇静坐清吧之内,暖灯朦胧,晚风轻柔,乐曲舒缓悠扬。二人并肩起舞,片刻温存,片刻安宁,那是他半生杀伐、半生征战路上,为数不多松弛温柔的时光。可风月易碎,人事无常,时过境迁,旧情飘散,昔日温存终成过往烟尘,徒留一场物是人非的怅然。


    转瞬之间,温柔过往骤然碎裂,画面陡转,坠入那段血色淋漓、终生难忘的惨痛过往。


    那是他权途更迭、篡权登顶的那一日。


    战鼓息止,硝烟未散,郑氏祖地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遍地皆是,整片宗族血流成河,哀鸿遍野,死气沉沉。他以雷霆手段肃清所有阻碍,踏平郑氏旧势,彻底斩断旧日根系,以绝对强势篡夺本该属于兄长的权位,彻底扎根宫氏,坐稳一方至尊宝座。


    而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霸业奠基,是以至亲血脉、宗族满门为代价。


    噩耗极速传遍四方,终究传入了妖晶谷。


    杨欣月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如遭雷击,疯魔一般冲破层层结界,不顾一切奔至血色满地的战场。她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一双明眸盛满滔天悲愤、绝望与痛心,死死盯着眼前满身煞气、冷漠无情的儿子。


    她无法相信,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绝情绝义之事。


    “你这个畜生!”


    杨欣月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句句如刀,狠狠剜在人心之上。


    “你连血脉相连的至亲都不肯放过!你的亲兄长郑重生,一生敦厚安分、守礼守本,从未与你争权、从未与你结怨、从未有半分对不住你!他安分守己,与世无争,你为何偏偏狠心将他斩杀!”


    “这世间所有尊荣权位,本就该是你兄长的!是你贪心不足,是你野心滔天!你为了登顶霸业,不择手段投靠宫氏家族,甘愿舍弃郑氏血脉,背叛宗族,篡夺权位,屠戮满门!”


    “你为了权势,连亲情、连血脉、连良知尽数抛弃!你眼里,到底还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可言吗?!”


    面对母亲崩溃绝望的声声质问,宫本一郎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硬如铁,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愧疚。


    彼时年少的他,野心炽烈,心志决绝,早已将霸业凌驾于一切情义之上。


    他抬眸直视母亲通红的泪眼,语气凛冽决绝,字字铿锵,毫无退让:“为了千古霸业,我甘愿与恶魔签下契约。为了权柄宏图,我可以舍弃亲情,割舍情爱,放下所有牵绊。这世间所有轰轰烈烈的伟业,从来都是踏着鲜血铺就。想要登顶万人之上,就必然要斩断软肋、抛却温情。母亲,你活在温柔旧梦,永远看不透这成王败寇的世道。”


    这般冰冷绝情的话语,彻底碾碎了杨欣月心底最后一丝母子温情。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个亲手屠戮亲族、手刃兄长的孩子,骤然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苍凉凄厉,悲恸欲绝,回荡在满目血色的祖地之上,满是失望与绝望。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踏血成王!好一个千古霸业!”


    “从今往后,我再不认你这个儿子!我不愿再记起你,不愿再面对一个残害亲族、屠戮满门的魔头!我更不愿夜深梦回,想起你父亲弥留之际,死死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追问,为何他悉心教养的孩子,会变得如此冷血无情、丧尽天良!”


    “罢了!从此你我母子情义,一刀两断!”


    “这凡尘霸业、这世间纷争,你爱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我自此归隐妖晶谷,此生不出,不问你的任何事,不念你的任何情!”


    话音落尽,她决绝转身,未曾回头半步,一袭素衣决然离去。


    自那一日起,妖晶谷与妖精界,母子两地,遥遥相隔,岁岁不见,年年生怨。


    这段刺骨铭心的血色回忆缓缓褪去,纷乱心绪渐渐归位,宫本一郎的神志彻底落回当下的平安夜景之中。


    漫天烟火依旧肆意绽放,喧嚣热闹铺满天地,可他心底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良久,身侧的麦延德终于轻声开口,音色温柔细软,藏着小心翼翼的心疼与通透:“你……又想起母亲了?”


    一句轻声问询,瞬间戳破他层层伪装的冰冷铠甲。


    宫本一郎微微侧首,冷艳狭长的眼眸漠然睨她,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郁结、委屈与执拗,语气冷硬倔强,带着常年未解的隔阂:


    “想她何用?”


    “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与她多年不见,倘若真有重逢之日,等待我的从不是温情和解,只有无休止的痛骂与指责。”


    “在她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她的儿子。”


    “我是覆灭郑氏满门的刽子手,是手刃亲兄的冷血魔头,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背叛宗族、寡情寡义的恶人。世间所有不堪、卑劣、狠毒的名声,尽数被她扣在我头上,经年不变。”


    “十几年了。”


    “岁岁平安夜,年年皆孤身。我早已习惯无人牵挂、无人相伴的长夜,也早已习惯背负一身骂名独自前行。与其相见互刺、彼此伤情,不如遥遥相望,各自安生。”


    他嘴上句句疏离决绝,看似毫不在意,可眼底深处那抹无人察觉的酸涩落寞,早已出卖了他心底深藏多年的牵挂与遗憾。


    不远处,廊柱之下,苏婉婷静静伫立。她身姿随性散漫,气质吊儿郎当,将这一幕隐忍孤寂尽数看在眼里,心底唯有无奈轻叹。旁人只道母子二人仇深似海、形同陌路,唯有熟知内情之人方才知晓,这对母子,皆是嘴硬心软,彼此惦念入骨,却被当年的血色恩怨死死困住,年年自苦,步步为难,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让步。


    一旁的李晶香听得心绪翻涌,满心焦灼。她单纯热忱,见不得这般双向煎熬的隐忍,当即抬脚就要上前,想要开口劝解,想要化解这无解的母子隔阂。


    苏婉婷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死死将她拦下,眉眼微沉,低声警示:“你想死啊?他们母子积怨多年、心结入骨,是旁人万万掺和不起的陈年恩怨,贸然介入只会惹祸上身!”


    李晶香满心不甘,满脸困惑:“可他明明心里惦念母亲,母亲亦未曾真正放下,何苦这般互相折磨?我劝一句又何妨?”


    “别瞎操心了。”苏婉婷摆摆手,语气散漫通透,“人心结,只能自己解,旁人无用。走,陪我喝酒去。”


    李晶香依旧执拗,追问不休:“他是你的徒弟,你难道半点都不关心吗?”


    苏婉婷嗤笑一声,洒脱耸肩,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放任:“我的徒弟,性子执拗入骨,死磕到底,旁人劝不动、管不了。索性放养,随他造化。”


    这句放任之语,瞬间戳中李晶香的柔软心事,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委屈险些落泪。


    苏婉婷不愿她深陷感伤,直接拉着她转身离去。


    行至廊口之际,李晶香忍不住驻足回头,遥遥望向烟火之下孤身伫立的宫本一郎。看着他一身孤冷傲骨,看着他藏于冷漠之下的深沉心事,她眼底掠过几分玩味与好奇,低声轻喃:“哼,我从未见过这般别扭倔强的男人,当真有趣,太过有趣。”


    语罢,她彻底收回目光,与苏婉婷并肩迈步,两道身影渐渐隐入夜色深处,悄然离去。


    漫天烟火依旧璀璨盛放,响彻四野的喧闹暖意,彻底衬得长廊孤寂入骨。


    天地皆欢,唯他独冷。


    宫本一郎立在原地,身旁唯有温柔相伴的麦延德。他抬眸望着无尽星河烟火,半生杀戮、半生孤苦、半生恩怨尽数涌上心头。


    千古霸业在手,万里江山在握,可他这一生,终究赢了天下,输了亲情,负了旧岁,孤了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