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铁锈混着腐草的味儿,吹得人脸上发干。孙孝义骑在马上,缰绳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没回头,但知道身后十三骑都跟上了,脚步沉,马不嘶,一路穿断墙、过焦土,主道总算通了,可这路越走越窄,两边山壁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夹得人喘不过气。
林清轩走在右翼,剑没归鞘,手一直搭在剑柄上。她时不时抬头看崖顶,那儿黑乎乎一片,风一刮,碎石就往下掉。赵守一落在中军,雷法收着,可掌心还烫,刚才那场鬼战耗得狠,他抹了把脸,汗混着灰,擦出几道黑印。
钱守静背着药囊,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边走边嗅空气,眉头越皱越紧。“不对。”他低声说,“太静了。”
周守拙走在侧后,八卦镜抱怀里,嘴里嘀咕:“百鬼哭完,连只耗子都不叫了,这地方邪门得很。”说着踢了脚石头,石头滚下沟,半天没听见响。
吴守朴早窜到前头去了。他身形瘦小,动作快,像条贴地爬的蛇。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压低嗓门:“三哥,前头是‘蛇脊沟’,路窄得只能容三骑并行。我拿桃木钉试了地,底下埋了铁蒺藜,还有绊索,拉一下能弹起三尺高,专割腿肚子。”
孙孝义勒马停住,令旗没动,只是轻轻一摆。
全军止步。
马蹄声歇,呼吸声都轻了。风还在吹,可这会儿听得出里头夹着别的动静——金属轻响,像是弓弦绷紧,又像是机括在转。
“有伏。”林清轩眯眼,“崖顶有人影晃,不是石头。”
赵守一没说话,抬手甩出一道雷符,直奔左侧高崖。符纸撞上岩壁,“啪”一声炸开,蓝光一闪,轰隆几块巨石滚落,砸在道中央,尘土扬起老高。
“连环滚石阵。”他收回手,“不止一处,整条沟都是杀局。”
孙孝义盯着那堆碎石,没吭声。他知道强攻不行。这地方一头进一头出,中间卡死,敌人只要在高处点火、推石、放箭,他们就得被活埋在这条沟里。退?不行。退回去就是重走尸堆鬼道,士气一泄,再难鼓起。
“绕呢?”周守拙问。
“绕不了。”吴守朴摇头,“左右都是绝壁,爬上去得半个时辰,等我们翻过去,人家早调好兵了。”
钱守静蹲下,抓了把沙土搓了搓,“这沙含铁渣,导雷,雷法用多了会反噬自己。而且……”他抬头,“风向变了,西北来风,带燥气,要起沙暴。”
“那就等风?”周守拙翻白眼,“等它把我们埋了?”
没人接话。
气氛一点点往下沉。每个人都知道,卡在这儿最要命。进不得,退不能,耗着就是等死。林清轩握剑的手更紧了,赵守一悄悄运气,准备硬冲。钱守静把熏香罐摸出来,随时准备点。
就在这时候,队伍后头动了。
一个人从最后面慢慢走出来。
灰褐斗篷,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手里捏个青铜小铃,铃身磨得发亮,像是驼骨雕的,下头系着根褪色红绳。他走得很稳,一步一停,像是数着步子。
走到孙孝义马前五步,站定。
没人认识他。
周守拙张嘴想问,被林清轩一个眼神拦住。
那人也不说话,只抬起手,把铃举到胸前,然后转身,一步步往旁边高坡走。动作不急,也不迟疑,就像他本来就在等这一刻。
“喂!”周守拙忍不住喊,“你谁啊?干啥去?”
那人没理他,登上坡顶,背对大军,面朝西北方。
风忽然停了。
连碎石都不滚了。
所有人都抬头。
天还是黄的,可云动得不对劲——西北方的天像是烧起来一样,黑云翻滚,层层叠叠压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自然之力。沙粒开始腾空,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那人双手捧铃,闭眼。
铃没响。
可地面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咚——”
一声轻震,像是有人在地底敲鼓。
然后,铃响了。
不是脆响,也不是长鸣,而是一种极低的摩擦音,像沙子在骨头缝里碾过。一响,天地应和。
西北方黑云炸开,狂风卷沙如潮水般扑来,瞬间吞了半片天。黄尘漫天,眨眼间能见度不到一丈。风大得能把人掀下马,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像被小刀划。
“我的娘哎!”周守拙赶紧拿袖子捂脸,“这他妈是什么神通!”
孙孝义反应最快。他猛地抬手,令旗一展:“全军蒙面,衔枚疾行!快!”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立刻扯布巾裹口鼻,马匹也套上遮眼布。林清轩把剑插回鞘,抽出腰带缠住口鼻,只露两只眼睛。赵守一雷法收尽,双臂护头。钱守静把药囊抱紧,蹲低身子。吴守朴已经冲到前头,一边走一边拍马屁股催行。
大军动了。
在沙暴的掩护下,贴着沟壁快速穿行。风太大,什么都听不见,只能靠手势和触碰传递信号。前面的人拽后头的衣角,左拐右挪,避开路上的陷阱。铁蒺藜被沙埋了,绊索被风吹乱,机关误触自毁,滚石砸在空处,箭矢射偏落地。
崖顶的伏兵彻底瞎了。
他们瞪大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风吼和沙打岩石的声音。有人慌了,胡乱放箭,结果箭全落空。有人想点燃火油,可火折子刚点就灭。指挥的小头目在吼,可声音被风撕碎,传不出十步。
沙僧还站在高坡上。
铃已不响,他双手垂下,铃铛悬在身侧,微微晃。
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斗篷猎猎,可他像根桩子,纹丝不动。
沙暴中心是他,但他不受影响。沙子绕着他走,风避着他行,仿佛这片混乱里,他是唯一的静点。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渐弱。
云散了,风小了,沙尘缓缓落地,像一场黄色的雨。
大军已穿过蛇脊沟,抵达一片开阔地。地上平坦,远处隐约能看到营帐轮廓,敌巢到了。
孙孝义勒马回望。
蛇脊沟已被黄沙覆满,道路掩埋,痕迹全无,连那些滚石和尸体都被盖住了,像从未有人走过。
“过去了。”吴守朴松口气,扯下脸上的布,“真他妈活见鬼,那一阵风来得比兔子还快。”
林清轩检查剑鞘,里头进了沙,她拿布擦了擦,没说话。
赵守一活动肩颈,雷法重新聚起,低声说:“那铃声……不是凡物。”
钱守静蹲下,抓了把地上的沙,仔细看。“含铁量比刚才高,而且……”他捻了捻,“沙粒边缘有灼痕,像是被高温瞬间熔过又冷凝。这不是自然沙暴。”
周守拙四下张望:“他人呢?刚才那道士,咋没了?”
没人回答。
刚才那高坡上,早已空无一人。
斗篷、铃铛、脚印,全都没了。就像他从来没出现过。
孙孝义坐在马上,望着那片被沙埋的险地,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有人帮了他们,悄无声息,做完就走,不留名,不邀功,像一阵风,刮过就散。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心里发毛。
“清点人数。”他终于开口。
吴守朴立刻行动,一一点名。十三骑,后续部队,全员到齐,无人失踪,无人受伤。
“装备检查。”孙孝义又下令。
林清轩拔剑出鞘,抖掉缝隙里的沙,重新插回。赵守一把雷符一张张翻看,确认未损。钱守静打开药囊,挨个检查符纸、丹瓶、熏香,补了几道破损的镇魂符。周守拙掏出八卦镜,对着太阳照了照,镜面有点磨花,他拿布擦了擦,嘟囔:“这鬼天气,镜子都要报废了。”
孙孝义翻身下马,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沙灰,抬头看天。
天是灰黄的,云还没散尽,阳光斜照下来,照在开阔地上,照出一片荒凉。远处营帐连片,炊烟不起,岗哨模糊,可他知道,里面有人,有机关,有杀阵,有等着他们的敌人。
真正的硬仗,在那儿。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沙的粗粝感。
“卸装具。”他下令,“备符刃,准备接敌。”
命令传下。
士兵们开始解甲,轻装。有人换短刀,有人绑符纸,有人往箭头上涂驱秽油。林清轩把长剑换成短匕,别在腰后。赵守一将五雷符贴身藏好,隐隐跳动。钱守静把辟毒丸分发下去,每人含一颗备用。周守拙把八卦镜挂在胸前,手里攥着一把桃木钉。吴守朴执旗立于队尾,旗杆插进地里,稳稳当当。
风停了。
沙地上留下一道道脚印,从沟口延伸出来,像一条刚爬过的蛇。
孙孝义站在最前头,手里没拿令旗了,旗交给吴守朴。他自己空着手,可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满。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见血。
他也知道,刚才那阵风,不会白刮。
因果这种东西,早晚要还。
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沙掩埋的蛇脊沟。
黄沙静静躺着,像一座新坟。
然后,他转回头,面向敌营方向。
远处,第一缕炊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