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沙尘落地,焦土上还留着赵守一和程度数对轰后炸出的深坑。两人倒地未起,雷光与锤影俱歇,战场上一时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孙孝义站在前头,手心全是汗,指节因握得太紧而泛白。他没动,只盯着敌营方向。那边炊烟还在升,笔直如线,像在嘲讽这边的死寂。
林清轩立在右翼,剑柄被她攥得发烫。她眼皮干涩,想眨眼却不敢。刚才那场硬碰硬的对决耗尽了所有人的神经,谁都知道,喘息不会太久。
就在这时,一股气味飘了过来。
起初没人注意,像是雨前泥土味,又有点像腐叶堆在墙角沤久了的味道。可几息之后,吴守朴忽然抬手捂住口鼻,旗杆微微一晃。
“不对。”他声音压得极低,“这味儿……透骨。”
话音未落,周守拙已经把八卦镜举了起来,镜面朝天转了半圈,脸色猛地一变:“是毒!不是自然生的,有人引来的!”
话刚出口,远处敌营门口一道灰影一闪而过,披着青鳞道袍,手里拎个青铜小鼎,脚步轻得像踩在雾上。那人往空中一扬手,鼎中腾起一团墨绿色的烟,随风扩散,眨眼间便如活物般贴地爬行,迅速朝联盟军阵势包抄过来。
“赤练真人!”林清轩咬牙,“他放瘴了!”
孙孝义反应最快,立刻吼了一声:“收阵!闭息!所有人屏气三刻钟!吴守朴传令下去,不得乱动!”
号令即下,各部迅速收缩防线,士兵们纷纷用衣袖掩面,有的干脆趴在地上,减少呼吸频率。可那绿烟来得快,沾上皮肤就发麻,碰到眼睛的人当场流泪不止,连揉都不敢揉。
赵守一站起身想往前顶,刚迈出一步,喉头突然一甜,一口血涌上来。他强行咽回去,可双腿已经开始发软。方才和程度数硬拼,本就力竭,现在毒气入体,旧伤被激得全翻了出来,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脚下一滑,单膝跪地。
“大师兄!”林清轩冲过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我身上有雷毒残留,再沾毒瘴会炸经脉!”赵守一嗓音沙哑,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可指尖刚触沙地,就被一阵刺痛逼得缩回。
孙孝义眉头拧成疙瘩,目光扫过全场——已有七八名弟子倒地抽搐,面色发青,口角冒白沫。再拖下去,整支队伍都得瘫在这片焦土上。
“必须破瘴。”他说,“谁还能动手?”
周守拙摇摇头:“八卦镜照不穿这雾,它不是鬼气,是实打实的毒,禁咒驱不了。”
林清轩喘着粗气:“我还能战,但看不清敌人在哪。”
吴守朴抖了抖旗杆,声音发虚:“我也撑不住了,眼花,手抖。”
这时,一个身影从后阵缓缓走了出来。
钱守静。
他一直蹲在最后排检查药囊,此刻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三个布包,打开,分别是淡绿色的露水、银白色的蝉蜕粉末,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泛着幽蓝光泽的石头碎屑。
“青蒿露、七星蝉蜕、寒潭石蕊。”他低声说,“三味主药,够了。”
说完,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沙,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里面画了几道符线,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太乙丹经》里的“凝气成炉”之法。接着,他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滴在圆圈中心。
血一落地,竟不渗入沙中,反而像水珠一样滚了几圈,随后“嗤”地一声,冒出一缕白烟。紧接着,地底阴气被引动,一圈冷雾自画痕中升起,渐渐凝聚成一座半透明的炉形,炉口朝天,炉腹微颤,仿佛真有火在烧。
“他在用地下阴气当炉子?”吴守朴瞪大眼,“这也行?”
“二师兄向来不讲规矩。”周守拙咧嘴,“但管用就行。”
钱守静不理他们,双手快速结印,口中默念口诀,语速极快,字字清晰。随着咒语推进,三味药材依次被投入虚炉之中。青蒿露入炉即沸,蝉蜕粉遇热化烟,寒潭石蕊沉入炉底,发出“滋滋”声响。
炉火自燃,无焰却亮,呈淡蓝色,映得他半边脸发青。
时间一点点过去,毒瘴越压越近,已逼近前排士兵。有人开始干呕,有人四肢抽搐,连孙孝义都觉得呼吸发紧,胸口像压了块铁。
“快点啊……”林清轩低声催,手按在剑柄上,却不知该砍向何处。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炉中“叮”地一声轻响。
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缓缓升空,通体淡青,表面流转着微弱光晕,像含着一口气的萤火虫。丹香随之弥漫,初时极淡,随后越来越浓,闻之头脑清明,连倒地的士兵都微微抽动鼻翼。
钱守静双掌缓缓抬起,对准丹丸,猛地一推!
“砰!”
丹丸炸裂,化作千缕清气,如蛛丝般随风散开,所过之处,绿瘴如同雪遇烈阳,迅速消融、退散。碰到清气的士兵一个个挺直腰背,咳嗽两声,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不过十息,整片战场的毒瘴被清扫一空。
“好!”吴守朴一巴掌拍在旗杆上,差点跳起来,“二师兄牛!这是救命的丹!”
赵守一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虽然脸色仍白,但呼吸已稳。他看向钱守静,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钱守静没应声,只是低头看了眼空了的药囊,轻轻叹了口气,又从内袋摸出一小包备用药材,默默补进去。
孙孝义环视四周,见众人恢复行动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寸。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毒已破,阵未乱,敌尚在前——谁也不许倒下!”
这句话像根钉子,把所有人的心神重新钉回战场。
林清轩抹了把额头的汗,挺剑而立,看向钱守静:“二师兄好手段。”
钱守静只点点头,坐回沙地调息。炼丹耗神,尤其在这种无炉无鼎的环境下,以血引阵,更是伤本。他闭着眼,呼吸绵长,显然在尽力恢复。
赵守一活动了下手腕,虎口裂口还在渗血,掌心焦黑未褪,但他双拳一握,雷光再次在指尖跳跃:“我还能打。”
“那就继续。”孙孝义转身,目光锁定敌营。
那边,赤练真人早已退回营中,连影子都没再露。那团绿烟是他毕生所炼“蚀骨三日瘴”,专破正道护体罡气,没想到被一颗临时炼出的解毒丹瞬间瓦解。这一败,不仅损了士气,更暴露了恶人谷的底牌之一已被破。
吴守朴重新举起令旗,旗面猎猎作响:“各部归位,保持戒备!”
周守拙收起八卦镜,塞进怀里,眯眼望着敌营方向:“刚才那毒雾退得蹊跷,不像自然溃散,倒像是……被什么吸回去的。”
“管他吸不吸。”林清轩冷笑,“只要人还在,剑就等着。”
孙孝义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令旗上。他知道,这场仗远没结束。赤练真人退了,程度数还没倒,敌营里还不知藏着多少手段。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能站着。
钱守静调息片刻,睁开眼,望向孙孝义:“毒瘴虽破,但残毒仍在体内,建议每人含服半粒辟毒丸,以防复发。”
“照办。”孙孝义点头,“吴守朴,传令下去,分药。”
吴守朴应声而去。
片刻后,士兵们陆续接过药丸,含入口中,苦味弥漫,但没人皱眉。他们知道,这苦味背后,是活命的机会。
赵守一接过药,看了眼钱守静:“你这丹,叫啥名?”
“没名。”钱守静说,“临时炼的,叫‘解瘴丸’也行。”
“那我给它起个名。”赵守一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叫‘续命丹’,怎么样?”
周围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钱守静没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清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最沉默的人,其实比谁都硬。
毒瘴散尽,阳光重新洒在焦土上,照出一片惨烈却清醒的战场。风又起了,卷着灰,却不带毒。
孙孝义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焦糊味,但已能顺畅呼吸。
“接下来,轮到我们了。”他说。
周守拙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沙,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指尖蘸血,在上面画了个锁形印记。
“等我。”他说,“马上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阴鬼锁门。”
他迈步向前,脚步不急不缓,眼神却已锁定了敌营深处某处阴影。
孙孝义没拦他。
他知道,有些事,必须一步步来。
就像刚才那颗丹,从无到有,从血到火,从绝望到一线生机。
现在,轮到禁咒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