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沙地上还浮着一层薄灰,像烧过的纸屑。远处敌营的影子在热浪里晃,炊烟一缕一缕地往上爬。孙孝义站在前头,手空着,指节绷得发白。他没说话,只抬了下手。
吴守朴立刻会意,旗杆轻轻一晃,传下命令:一级戒备,全员待命。
林清轩立在右翼,剑已归鞘,手搭在柄上,拇指试了试拔剑的角度。她眼皮有点干,但没去揉。赵守一站中军位置,双掌垂着,指尖偶尔跳一下,是雷法没散尽。钱守静蹲在地上,用放大镜看血迹,确认无毒后收起镜子,药囊往肩上提了提。周守拙摸了摸八卦镜,嘟囔一句:“照人都照不清。”吴守朴执旗不动,眼睛盯着敌营方向,连眨都不眨。
就在这时候,敌营那边动了。
不是人影,也不是喊声,是地面先响起来的——咚、咚、咚,像是有东西在砸地。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敌营门口冲了出来。
那人个头比常人高出半头,披着件破旧皮甲,虬髯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手里拎着一对玄铁重锤,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地就裂开一圈。他冲到离联盟军阵前三十步的地方,猛地站定,把两柄锤往地上一顿。
“轰”一声,沙尘炸起,震得人脚底发麻。
赵守一眯了眼。
他知道这是谁了。
程度数。
恶人谷的大当家,姚德邦的左膀右臂,靠一双锤子砸死过三十多个正道高手。传闻他能徒手撕开铁门,喝醉了拿人头当下酒菜。
现在这人就站在对面,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茅山的人?就这点儿人,也敢打上门来?”
赵守一没答话。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队伍最前头,和程度数面对面站着。两人中间隔着二十多步的焦土,风吹不起一片叶子。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雷光从指尖开始凝聚,噼啪作响。空气里有股焦糊味,那是雷炁在烧尘土。
程度数看了眼他的手,嗤了一声:“练了几天雷法,就敢跟老子叫板?”
话音未落,他抡起左边那柄锤,整个人冲了过来。
锤还没到,风先到了。那风带着砂石,抽在脸上生疼。赵守一不退,反而迎上去,左手拍地,一道雷柱从地下窜出,横在身前。
“轰!”
锤砸在雷柱上,雷柱炸裂,电光四溅,沙地被掀翻一大片。赵守一借力后跃,右拳已经蓄满雷劲,凌空打出一记直拳。
雷拳破空,带着尖啸声撞向程度数胸口。
程度数居然不躲,右手锤往胸前一挡,硬接这一拳。
“砰!”
巨响震耳,火星飞溅。程度数身子晃了晃,退了半步,嘴角咧开:“就这?”
赵守一落地,脚底犁出两道深沟。他喘了口气,双掌合拢于胸前,雷光在掌心越聚越亮,最后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雷球。
他双手推出。
雷球飞出,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程度数面门。
程度数怒吼一声,双锤交叉,硬生生架住雷球。
“轰——!”
爆炸声像炸了个闷雷,气浪把周围的沙全掀了起来。等尘土落下,程度数站在原地,皮甲破了几处,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但人没倒,反而大笑起来:“痛快!再来!”
他甩掉锤上的焦痕,双锤一前一后摆开架势,再次冲上来。
赵守一这次没硬接,侧身闪避,同时左掌贴地,引出三道雷刺从程度数脚下突刺而出。程度数反应极快,一脚踩碎一道,第二道擦过腿侧,炸出一条焦痕,第三道正中脚踝。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马上又站了起来,眼里凶光更盛。
“你伤不了我。”他低吼,“老子练的是铜皮铁骨,挨过千锤百炼!你那点雷,就跟蚊子叮似的!”
说着,他抡起双锤,左右开弓,一锤砸地,一锤横扫。
地面炸裂,沙石如雨点般飞起。赵守一翻身滚开,背上还是被一块碎石划出条口子,火辣辣地疼。他咬牙站起,双拳再次蓄雷,这一次,他不再单发,而是连续打出五记雷拳。
一拳接一拳,像打鼓一样砸向程度数。
第一拳被锤挡住,第二拳擦过肩头,第三拳轰在胸口,第四拳打偏,第五拳正中下巴。
程度数脑袋猛地一仰,嘴角溢出血丝,但他没倒,反而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这才像样!”
他猛然跃起,双锤高举过头,像劈柴一样朝赵守一直砸下来。
赵守一来不及闪,双臂交叉护面,硬接这一击。
“轰!!!”
地面塌陷,赵守一整个人陷进沙里半尺,双臂发麻,虎口崩裂,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咬着牙撑住,膝盖弯到极限,脚底的沙还在继续下陷。
程度数居高临下,满脸狰狞:“撑得住吗?再加点力?”
说着,双锤又往下压。
赵守一感觉骨头都要断了。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没吐出来,反而低吼一声,全身雷光暴涨,双拳猛地向上推出。
“轰——!”
电光炸裂,两人同时被震开,各自后退三步。
尘土飞扬,遮住了视线。
等风稍稍吹散些,只见赵守一站在原地,双手微微发抖,掌心焦黑,呼吸粗重。程度数也不好受,胸口有一片灼伤,皮甲烧烂了,露出底下泛红的肌肉,但他还是站着,锤子拄地,喘着粗气,眼神却越来越亮。
“你不错。”程度数说,“比那些装模作样的道士强多了。”
赵守一没理他,只是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重新摆出战斗姿势。
他知道这场仗不能快赢。
对方力气太大,硬拼只会把自己耗死。可他也不能退——身后是整个队伍,是孙孝义布置的阵型,是八百人的性命。
他只能撑。
必须撑。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再次聚雷。这一次,雷光在他掌心旋转,形成两团小小的雷旋。
程度数见状,也不急着攻,反而活动了下肩膀,把双锤在手里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呼呼声。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还能撑几下。”
赵守一没说话,突然暴起,双脚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出去。雷旋在他双拳前旋转,带着刺耳的嗡鸣。
程度数冷笑,双锤横扫。
拳与锤相撞,电光四射。
第一下,震得赵守一虎口裂开;第二下,他手臂发麻;第三下,他被迫后退,脚底拖出长长的沟。
但他没停,继续逼近,雷拳连环轰出,每一拳都砸在锤身上,逼得程度数不得不格挡。
程度数终于皱眉:“你疯了?这样打下去,先倒的是你!”
赵守一不答,只是一拳接一拳地打,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青筋暴起,掌心已经开始冒烟,但他还在打。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倒,敌人就无法突破中军。
只要他还站着,孙孝义的计划就能继续。
雷拳与重锤一次次碰撞,声音像闷鼓连响,一下比一下沉。沙地早已龟裂,到处都是坑洞和焦痕。远处,敌营的守军没敢动,联盟军这边也没人上前——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场一对一的死斗,插手只会打乱节奏。
赵守一又一次被震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单膝跪地,手掌撑地,才没趴下。他喘着气,抬头看向程度数。
对方也没好到哪去。胸口的灼伤开始渗血,脚步略显沉重,但那双眼睛依然凶狠,像饿狼盯着猎物。
“你不行了。”程度数说,“认输吧,我给你个痛快。”
赵守一慢慢站起,抹了把嘴角的血,咧了下嘴:“你说这话……早了点。”
他双手再次举起,雷光重新凝聚。
程度数冷哼一声,双锤抡圆,再次冲来。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直接使出全力,双锤轮番砸下,每一击都带着裂石之力。
赵守一左挡右格,雷拳不断轰出,两人在焦土上来回交锋,拳锤相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打铁铺里的锤声,一下接一下,沉重而密集。
赵守一的体力在下降,动作开始变慢,但意志没垮。他依旧死死顶在前面,像一堵墙,挡在队伍与敌人之间。
程度数越打越急,吼声震天:“给我倒下!倒下!!”
赵守一咬牙,双拳齐出,与双锤正面相撞。
“轰——!!!”
刺目的电光炸开,气浪将两人同时掀飞。
他们在空中翻滚,落地后各自滑行数丈,激起大片沙尘。
尘埃缓缓落下。
赵守一挣扎着撑起身子,单膝跪地,双手撑在沙上,指尖还在跳动着微弱的电光。他喘得厉害,衣服湿透,脸上全是灰和血。
程度数也站了起来,但站得不太稳。他拄着锤,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血,眼神却依旧凶悍。
两人隔着二十步,对视着。
谁都没动。
谁都没倒。
风从战场上吹过,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往前跑。
远处,敌营的炊烟还在升,一缕一缕,笔直向上。
赵守一慢慢抬起手,雷光在他掌心重新凝聚。
程度数咧嘴一笑,举起双锤。
战,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