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沙尘落地,地面上还冒着热气。阳光斜照下来,把开阔地照得发白,远处敌营的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烧红的铁皮。孙孝义站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没拿令旗了,旗已经交给吴守朴。他自己空着手,但指节绷得紧,掌心有汗,也有灰。
林清轩站在右翼,短剑已换作长剑,剑未出鞘,手搭在剑柄上,拇指轻轻推着护手,试了试拔剑的角度。她刚才那一阵沙暴里闭过眼,现在睁着,眼皮有点干涩,但她没去揉。她盯着前方,目光平直,像刀刃贴着地面往前推。
赵守一站在中军位置,双掌垂在身侧,掌心还残留着雷法的余温,指尖偶尔跳一下,像是电流没散尽。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自己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踩在一条歪斜的脚印上。
钱守静蹲在地上,药囊抱在怀里,嘴里含着一颗辟毒丸,舌尖能尝到一丝苦味。他正用放大镜看地上残留的一点血迹——那是穿过蛇脊沟时,一名士兵擦破腿留下的。他确认无毒,收起镜子,把药囊往肩上提了提。
周守拙站在侧翼,八卦镜挂在胸前,镜面有点磨花,他刚才用布擦过,现在又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鬼天,照人都照不清。”说完把一把桃木钉塞回袖子里,动作利索。
吴守朴执旗立于队尾,旗杆插进地里,稳稳当当。他眼睛一直盯着敌营方向,连眨都不眨。风吹起他衣角,他也没动。
就在这时候,前面动了。
不是敌营,是他们和敌营之间的那片空地。
一个女人从沙地尽头走来。
她走得不快,腰肢轻摆,像风吹柳枝那样晃。一身红裙,颜色艳得扎眼,在这片灰黄的沙地上,像泼了一滩血。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肩上,发梢染了点金粉,阳光一照,闪一下。
她脸上带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可那笑不到底,浮在脸上,像画上去的。
走到离队伍三十步远的地方,她站住了。
林清轩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女人开口了。
“哎呀,这不是茅山的小师姐吗?”声音软,带着点鼻音,像撒娇,“我等你很久了。”
林清轩没应。
她还是笑:“怎么,不认得我了?前年在苏州城外,你斩我两个徒儿,烧我三间窑房,那时你可威风得很呢。”
林清轩终于开口,声音平,不高也不低:“毛书香。”
对方轻轻拍了下手,像是鼓掌,又像是拍蚊子:“哎哟,还记得我名字,真让我高兴。”
她说完,忽然抬手,指尖在唇上一点,然后朝林清轩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道粉雾从她指尖飞出,像烟,又像香灰,飘在空中,慢慢散开。
林清轩立刻闭眼。
她不是怕,是防。
她知道这种东西,叫“迷魂引”,不是毒,也不是符,是一种声、光、气混在一起的邪术,专攻人心最软的地方。你要是心里有牵挂,它就能变成那个人的脸;你要是怕什么,它就现出那个模样;你要是贪念重,它就给你金山银海。
但她不怕。
她爹死得早,娘改嫁了,走得干脆,没回头。她十三岁就跟着镖局走南闯北,睡过荒庙,吃过馊饭,挨过刀,也杀过人。她没喜欢过谁,也没被人疼过。她信的只有剑,只有手里的力道,只有砍下去那一刻的实感。
她咬了下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她睁眼。
那粉雾还在飘,可她眼里什么都没变。天还是黄的,地还是沙的,前面那个女人,还是穿着红裙,还是笑着,但那笑现在看起来特别假,假得像个纸糊的面具。
“就这么点本事?”林清轩说,“我还以为多厉害。”
毛书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又扬起来:“小师姐真是铁石心肠,难怪能在茅山当大弟子。不过……”她声音压低,“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你爹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林清轩眼神没动。
“他说他后悔。”毛书香轻声说,“后悔把你送去学道,后悔没让你嫁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他还说,你这辈子,注定孤苦,命里带煞,克亲克友,到最后,一个人都不会剩。”
林清轩冷笑一声:“你编故事倒是挺熟。”
“信不信由你。”毛书香耸肩,“可你有没有觉得,每次你出剑,身边的人总会倒霉?去年你救的那个镖师,三个月后摔下山死了;上个月你帮的那户人家,全家得怪病,一个没活。你说,是不是你带来的?”
林清轩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从剑柄上移开,然后又放回去。
动作很慢,但很稳。
她知道这是心理战。
她也知道,这种话,说得越多,越容易露破绽。
果然,毛书香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算了,跟你讲这些没意思。你这种人,心里早就结了冰,化不了。”
她忽然抬手,双臂展开,像要拥抱什么。
红裙翻飞,发丝乱舞,她整个人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不只是走路,而是飘着往前滑了一步。
“那我就换个法子。”她说,“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美。”
她声音变了,不再软,而是像水滴进耳朵里,一滴一滴,带着回响。她的眼睛开始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亮,瞳孔深处泛起一层粉红色的雾。
林清轩感到脑袋里嗡了一声。
她立刻运功,真气从丹田冲上头顶,再绕回心脉,强行打断那股异样感。
她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拉开距离。
她记得清雅道长说过:“狐媚术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纯阳童子,一种是心无挂碍。你虽非童子,但若心中无欲,她便入不了你神。”
她现在就是无欲。
她不想赢,也不想活,她只想完成任务。
她只想要这一剑,干净利落地砍下去。
毛书香见她不动,反而更得意了:“你躲什么?你不是一向自诩正道吗?怎么,不敢看我一眼?”
林清轩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看你。”她说,“我看你是个烂货。”
毛书香笑容一滞。
“你逼死人命逃进山里,拜个妖道当师父,学点下三滥的手段,就敢自称‘真人’?你害过多少女人?骗过多少男人?你自己数得清吗?”
她一步步往前走。
“你穿这身红裙子,是想装新娘?可惜你没人娶。你笑得这么甜,是想勾人?可惜你骨头都臭了。”
她拔剑。
不是全抽出来,而是抽出三寸。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天死在这里。”林清轩说,“我不超度你,因为你不配进轮回。”
毛书香终于变了脸色。
她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能扛住媚术,还能反过来骂她。
她冷下脸:“好啊,那你来试试。”
她双手一扬,身上红裙忽然无风自动,像火焰一样翻滚起来。她眼中粉雾暴涨,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光罩住,声音变得极柔极媚:“来啊,抱抱我,只要你碰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姚德邦藏在哪,告诉你孙孝义的仇能不能报,告诉你……你这辈子会不会有人爱你。”
林清轩没听她说完。
她出手了。
剑出鞘,整把抽出,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直刺。
快得像闪电劈下来。
毛书香根本没料到她会这么果断,仓促侧身,想避。
但她慢了一线。
剑尖从她左肩穿入,贯穿颈侧大脉,直接钉进右边锁骨下方。
噗的一声,血喷出来,溅在沙地上,像打翻的朱砂。
毛书香整个人僵住,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串咯咯的气音。
林清轩手腕一抖。
剑锋在她体内绞了一下。
邪骨碎裂,经络崩断。
她拔剑。
鲜血猛地喷出,形成一片血雾,在阳光下翻滚、升腾。
毛书香仰天倒下,身体开始干瘪,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像被火烤过的纸,皱缩、发黑。她的红裙还在飘,可人已经不成形了。
血雾越聚越多,围着她打转,发出凄厉的嘶鸣,像是无数人在哭喊。
林清轩后退一步,剑尖垂地,血顺着剑槽流下,滴在沙上,瞬间被吸干。
血雾翻滚了几圈,忽然被阳光穿透。
一声尖啸。
雾气四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还有一点没烧尽的红裙碎片,被风一吹,卷走了。
林清轩站着没动。
她呼吸平稳,脸上无喜无悲,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低头擦拭剑身。
血很难擦,尤其是干了以后。她一点点抹,从剑尖到剑柄,动作认真,像在做一件日常小事。
孙孝义站在原地,目睹全过程。
他没说话,也没动。他知道林清轩不需要他帮忙,也不需要他评价。她做事,向来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他只是看着那堆灰烬被风吹散,然后收回目光。
赵守一双手还蓄着雷法,见林清轩得手,微微点头,掌心的电光缓缓散去。
钱守静蹲下,用放大镜看地上残留的血迹。他确认无毒,起身归队,药囊抱得更紧了些。
周守拙喃喃一句:“邪不压正。”把桃木钉重新收入袖中,站回侧翼位置。
吴守朴执旗不动,眼睛仍盯着敌营方向,随时准备传递军令。
风又起了。
不大,只是轻轻卷起地上的沙,打着旋儿往前跑。
远处敌营的炊烟还在升,一缕一缕,笔直向上。
林清轩擦完剑,将布叠好收回袖中,长剑归鞘,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直身体,手重新搭回剑柄。
一切如常。
只是地上多了点灰,风一吹,就没了。
孙孝义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吴守朴立刻会意,旗杆轻轻一晃,传令下去:一级戒备,全员待命。
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一战太快,太静,甚至不像一场战斗。没有呐喊,没有对招,没有缠斗,只是一句话,一剑,一人消散。
但它确实发生了。
而且必须发生。
因为这种人,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林清轩站在右翼,目光再次投向敌营。
她的眼里没有胜利的光,也没有杀人的负累。她只是在等下一个目标出现。
就像等一场雨落下。
赵守一站得笔直,雷法重新聚起,掌心微烫。
钱守静把辟毒丸又含了一颗,舌尖的苦味让他清醒。
周守拙摸了摸八卦镜,镜面还是磨花的,但他不在乎。
吴守朴握紧旗杆,指节发白。
孙孝义站在最前头,手空着,但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满。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见血。
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剑,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远处,第一缕炊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