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神色平静,他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王处长伸手接过烟,夹在手里。
沈砚自己也点上一根,吐出一口青烟。
“王老哥,这糕点票和饼干票,上头打算怎么发?按人头,还是按户口?”
王处长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按户头发!不管家里是一口人还是十口人,哪怕你家八个半大小子,全家一个月也就半斤糕点票,外加二两饼干票!”
沈砚心里一算,半斤糕点?搁福源祥也就是五六块寻常桃酥的重量,二两饼干更是连纸袋的底都铺不满!
这点东西,也就是个塞牙缝,给家里的半大小子解个馋都不够!
王处长敲了敲桌面,“而且光有糕点票还不行!去铺子里买东西的时候还必须搭收地方粮票!半斤糕点票,得交四两粮票,这两样缺一个都买不成!”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粮食定量本来就吃紧,各家各户全在算计着下锅,谁家还有富余的粮票去换点心?
沈砚弹了弹烟灰,“上面卡得这么死?那家里有吃奶的小孩,或者重病号呢?”
王处长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街道上负责酌情批,拿着市级医院证明的病号,或者家里有孩子的,能多批个二三两。但也就这么多了,再多也批不下来,管的极严。”
沈砚心里清楚,福源祥现在一天能卖几千片的粗粮馍片,靠的就是不要票。
新规一落地,满大街的老百姓手里攥着钱却掏不出票,这门生意肯定是做不了多久了。
上头就是为了卡住细粮,让老百姓把粮票全换成保命的粗粮,变相地降低粮食消耗!
“干部和劳模呢?”沈砚追问。
王处长点燃夹着的那根烟。
“这是重点,高级知识分子、市级以上的劳模,还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每月额外发放‘特需糕点票’。到了中秋、春节这种大节,也会给老百姓增发节日票。”
沈砚掐灭烟头,站起身,“那我就明白了,多谢老哥提点,这情分我记下了。”
王处长跟着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咱们兄弟不说两家话,福源祥是区里的招牌,你这块牌子稳住,区里的脸面就好看,你回去多做点准备。”
沈砚点了点头,推门离开区委大院,他跨上自行车,一路蹬回前门大街。
路上,沈砚在心里盘算着。特需票,按定量走,不受半斤的限制,还不用搭粮票,这玩意儿一旦流出来,绝对是黑市上最抢手的硬通货!
现在平价点心的路线肯定是走不通了,既然量走不通,那就走质!
那些手里捏着特需票的高干,劳模,差钱吗?他们不差,他们要的是面子,是稀缺!
比如每天限量两炉的“云梨松五味”,这种高端点心才是福源祥接下来的立身之本!
前门大街,福源祥的门口全是人,队伍里闹哄哄的。
“你踩我脚了!挤什么挤!”一个穿破棉袄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吼。
“我先来排队的,你凭什么插队!”后头的妇女也不含糊,伸手揪住汉子衣领。
两人互不相让,眼看就要撕扯起来,两个戴红袖章的街道干事赶紧拨开人群,吹着哨子,挤了进来。
“排好队,都排好队!谁再捣乱,直接带走!”红袖章干事们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那汉子见状松开手,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神气什么!等老子买完馍片,谁稀罕来受这份罪!”
旁边的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连连摇头,“造孽哟,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吃食。”
沈砚推车从后巷绕进院子。
后厨里,石头刚把一盘切好的馍片送进烤炉。
老马满头是汗,双手压着面团死命的揉,钱大勺在一旁炒着花椒,呛人的麻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没人顾得上回头,沈砚也没出声,趁着最后几天不收票,能多赚一笔是一笔。
他在门边看着石头控火的手法,还有老马揉面的劲头,心里明白,这帮人完全能撑起福源祥。
沈砚放下帘子,顺着走廊来到前厅,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全是往前递毛票的手。
一旁还有一个大妈在叫骂,“你这伙计怎么算的账!我给两块钱,你才找我五毛!”
二嘎子手里的算盘珠子一停,他偏头看了下在旁边压阵的陈平安。
陈平安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有了陈经理点头,二嘎子这才转过头,笑呵呵地看向大妈,“大妈,您先消消气。咱们福源祥,那是在区里各个部门都挂了号的,肯定错不了。”
“您要是觉得我这账算得不对,或者嫌买多了,那都没事!您把手里的纸包放柜台上,我一分不少的把钱退给您,正好后头排队的街坊还怕买不着呢,您看成吗?”
大妈一听要退货,脸色大变,她死死抱住怀里的纸包,拿起柜台上的五毛钱,头也不回地往外挤。
“退什么退!我排了俩钟头呢!”
陈平安看着大妈挤出人群,刚打算低头继续盘账,余光便瞥见门边的沈砚。
沈砚没说话,朝着静室偏了偏头。
陈平安立马会意,他低声跟二嘎子交代了两句,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后院静室的木门刚一关严,前厅的吵闹声顿时散了大半。
陈平安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沈砚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
“喝口水,顺顺气。”
陈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师傅,这两天的势头太猛了。”
“照这么卖下去,哪怕老赵那边只收每日的消耗,那也是一大批粮食,太扎眼了。可要是不收,地窖里的粗粮顶多在撑半个月。”
沈砚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不用半个月。”
陈平安一愣。
“从下个月一号起,四九城要全面发行糕点票和饼干票。”沈砚淡淡地说道。
陈平安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糕点票?!”他惊呼出声,“沈师傅,这要是买点心都要票,咱们这买卖岂不是得腰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