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斩?那还是往好了说。”沈砚点燃香烟,吐了个烟圈,“从下个月起,平价点心全得停。”
沈砚没卖关子,将王处长给的消息全说了出来,按户头定额,半斤糕点,二两饼干,还得搭上四两地方粮票。
“每户半斤……还要搭粮票?”陈平安的身子往后一仰,“老百姓手里的票本来就少,还得花钱花粮票,这谁还买点心?这买卖……没法做了!”
屋里一时没了动静,只剩前厅隐隐传进来的喧闹声。
陈平安盯着桌上的茶杯,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
“不对。”陈平安忽然抬起头,“沈师傅,这新规卡得这么死,可四九城里的那些干部,专家,他们也跟着老百姓一样?一个月啃半斤桃酥?”
沈砚掸了掸烟灰,这小子的脑子确实转得快。
“特需糕点票。”沈砚敲了敲桌面,“按定量走,而且这东西不需要搭粮票。”
陈平安猛地一拍大腿,“沈师傅!老百姓手里没票,可这帮人手里有啊!而且他们还不差钱!”
他语速飞快,越说越兴奋,“咱们直接把平价点心停了,专做高端点心!把这帮有特需票的人全攥在手里!”
沈砚笑着点了点头,“你跟我想的一样。下个月一号,政策落地那天,后厨的粗粮馍片立刻停火。”沈砚拍板定音,“铺子以后的重心,全转到高端点心上。”
他看着陈平安道,“论手艺,论名声,论点心的花样,在这四九城里,咱们福源祥可没有对手。”
陈平安连连点头,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沈师傅,转高端点心这办法听着是挺好,可还有个坎儿。”
陈平安苦着脸,“做高端点心,得用大量的富强粉、白糖、香油、猪板油、各种副食!这些全是公家定量拨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这新规一落地,上面铁定要控粮控油,咱们的副食配额够吗?要是没米下锅,咱们拿什么做高端?”
沈砚掐了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就要看四九城的同行们,什么时候死了。”
陈平安猛地一怔,死?
沈砚放下茶杯,“咱们福源祥的底子厚,能扛。但你看前门大街、大栅栏、鼓楼那一带的小饽饽铺、代销店,他们靠什么活着?”
陈平安顺着这话往下想,“靠走量,靠街坊邻居零打碎敲。”
“对。”沈砚敲了敲桌面,“下个月票证一卡,老百姓掏不出票,这些小铺子的点心一块都卖不出去,他们没特需票的客源,也没高端手艺。”
“不出一个月,这些小铺子全得关门。”
陈平安听的头皮发麻,这是打算把四九城的同行全熬死?!
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您是说……他们手里的配额?”
沈砚点了点头,“等他们关门,伙计和掌柜就得饿肚子,工委和街道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工人没饭吃?”
陈平安摇了摇头,上面一向稳字当头,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官方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些活不下去的小铺子打散,收编,整合进国营糕点厂或者饼干厂。”
陈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彻底明白了!
“小铺子被收编,可他们原先在公家那头挂着的副食配额、糖油指标,就全空出来了!”陈平安激动地说道。
“福源祥是区里亲手竖起来的公私合营标杆!”沈砚接上他的话,“咱们做高端,卖的是外宾、高干、老专家。只要咱们申请,区里就算是为了保住这块门面,也会把空出来的配额划给咱们!”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陈平安看着坐在对面的沈砚,心里暗自吃惊。
从上头的政策,算到同行的死局,再拿这死局去套公家的配额,这真是走一步看三步,算得死死的!
陈平安的声音有些发颤,“沈师傅,您这招……绝了。”
沈砚摆了摆手,没接这话茬。
“这两天先别声张,前厅的粗粮馍片照常卖,能回笼多少现钱就回笼多少,我们就等下个月一号的政策落地。”
陈平安连连点头。
“还有老赵那边。”沈砚顿了顿,“他带人下乡收粮,再收个三五天就彻底叫停,现在的风向不对,再收下去容易出事。”
沈砚站起身。
“今天晚上等老赵回来,你把这些消息和他通个气,让他心里有个底。地窖里的粮食封好,谁来查都不能漏底。”
“明白!”陈平安跟着站起来,拍着胸脯打包票,“沈师傅您放心,老赵那边我会跟他说。账面上的事,我保证做得干干净净,一点毛病没有!”
沈砚点点头,没再多交代,“这几天你多盯着点,有事儿立马去我家找我。”
陈平安连连称是,一路把沈砚送出后巷。
沈砚跨上自行车,往南锣鼓巷骑去,路过十字路口,他抬手看了眼表,今天的时间挺宽裕。
昨晚因为时间的原因,只是简单糊弄了一下,这几天又一直做得比较清淡,所以今晚他打算整两道硬菜。
来个黄焖鸡,配个山药炖排骨,既解馋,又滋补。
自行车拐进九十四号院,沈砚单脚撑地,把车停在院墙根。
西厢房的门开着半扇,田桂芳正坐在炉子前纳鞋底。
“田姨歇会儿吧,这活儿费眼睛。”沈砚打了个招呼,从门后的挂钩上扯下一个空网兜。
田桂芳抬起头,“小沈回来了,今天铺子里不忙?”
“还成,伙计们能顶上。”沈砚晃了晃手里的网兜,“我去地窖拿点肉,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田桂芳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沈砚掀开地窖的木盖板,顺着木梯下到地窖深处。
心念一动,声望值一扣,空网兜瞬间变沉,里面多出来两根黑猪肋排、一只皮黄肉紧的跑山鸡,外加几根铁棍山药。
沈砚拎着网兜,顺着木梯爬上地面,盖好盖板,转身进了厨房。
刚把食材放在案板上,田桂芳就掀开棉帘走了进来。
“呦,这么肥的鸡!”田桂芳挽起袖子,凑到案板前捏了捏鸡腿上的肉,“现在这市面上可遇不到这么好的鸡。”
“托干采购的朋友给弄来的。”沈砚随口扯了个由头,把菜刀递过去,“田姨,您帮我把这鸡斩成块,我去收拾排骨。”
“行,交给我。”田桂芳接过刀,手起刀落,“邦邦”几声,利索地把整鸡剁成了均匀的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