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半夜,北风卷着雪花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动静,1959年的第一场大雪就这么落了下来。
次日,西厢房那台飞人牌缝纫机响个不停,“咔哒咔哒”的声音清脆规律。
田桂芳坐在窗前,借着晨光踩着踏板,机针“噔噔噔”上下穿梭,细棉布在她手底下走出一道道匀溜的线脚。
正房里头,炉火正旺,秦雪已经出了月子,身子恢复得不错。
她刚给大宝二宝喂完奶,正拿着条温热的毛巾,轻轻擦去大宝嘴角溢出的奶渍。
门帘掀开,沈砚端着个青花瓷碗走进来,一股红枣山药的清甜味在屋里散开。
“来吃口热乎的。”沈砚把碗搁在炕桌上。
秦雪放下毛巾,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下肚,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她看向沈砚,指了指睡熟的两个孩子,“今天起得早,没怎么闹腾。”
沈砚在炕沿坐下,看着妻子逗弄孩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田姨给他们做棉袄呢,过两天就能穿上了。”
吃过早饭,沈砚穿上厚实的军大衣,戴上皮手套,推着自行车出门。
胡同里的积雪被人踩实了,车轱辘轧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路过隔壁,阎埠贵正拿着把秃了毛的大扫帚清理门前的雪。
他穿了件袖口都磨破了边的旧棉袄,缩着脖子直哈气,听见动静,阎埠贵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过来。
“沈师傅,您上班去啊?”阎埠贵搓着手,挤出个笑脸。
“嗯,扫雪呢阎老师。”沈砚没多停顿,跨上自行车,踩着脚踏板出了胡同。
一路骑到前门大街,沈砚放慢了车速。
这会儿好几家铺子门前都停着印有“国营糕点厂”字样的大卡车。
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干事拿着本子,正指挥着铺子里的伙计往车上搬东西,案板、烤炉、装点心的玻璃柜,全被抬进车厢里。
门头上的招牌也都被人踩着梯子摘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
沈砚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
离他不远处,就是之前暗中举报福源祥的那个钱掌柜的铺子,他这会儿正站在门槛边,怀里死死抱着个旧算盘。
钱掌柜眼瞅着自家那块招牌被两个干事扔进卡车,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憋得通红。
察觉到视线,钱掌柜转过头,正对上路过的沈砚,他吓得一哆嗦,仓皇地错开沈砚的眼睛,把脑袋缩进了棉袄的衣领里。
沈砚收回目光,重新蹬起自行车,直奔福源祥。
刚一迈进铺子的大门,沈砚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大堂里没几个客人,陈平安和几个跑堂的伙计凑在柜台后面嘀嘀咕咕,连手里的抹布都放干了。
后厨的门帘挑着一半,杨文学和石头等人也都个个耷拉着脸,时不时往街面上瞅一眼。
赵德柱见沈砚进来,赶紧迎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军大衣,抖了抖上面的雪水。
“沈爷,外面那动静您看见了吧?”赵德柱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上面下了命令,物资紧缺,那些小铺子全被国营厂给合并收编了。”
他叹了口气,指着门外,“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怕咱们福源祥也躲不过去,真要被收编了,这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沈砚没接话,径直走到大堂中央拍了拍手,“都把手里的活停一下,过来!”
陈平安他们赶紧从柜台后走出来,杨文学也带着后厨的兄弟挑开门帘,几十号人呼啦啦的聚在大堂,眼巴巴地看着沈砚。
沈砚的目光扫过众人,“都把心放肚子里!外面那些铺子被合,是因为他们耗不过这灾年,但四九城这么大,总得留几家能撑场面的铺子。”
他走到杨文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咱们手里有绝活,只要手艺不丢,不管谁来接手都得客客气气请咱们掌勺!”
“咱们后厨这几十号兄弟,随便拉出来一个,最低都是三级技工。这阵容,放眼整个四九城,哪家厂子接得住?”
杨文学听得眼睛一亮,立马接过话茬,“师父说得对!咱们手里攥着的都是真本事。就算去了国营厂,那也是拿顶薪的大师傅!咱们凭手艺吃饭,到哪儿都饿不着!”
石头点了点头,在后面用力附和,“就是!咱们有手艺,怕什么!”
这些话一出,大伙儿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刚才还耷拉着的脑袋这会儿也抬起来了,腰杆子都跟着挺直了不少。
赵德柱咧嘴一笑,“沈爷说得透彻,是咱们自己吓自己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车门推开,商业局的刘科长走上台阶,推门进了福源祥。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冷风呼啦一下灌进大堂,刘科长摘下皮手套,扫了一眼站得笔直的几十号伙计。
赵德柱赶紧迎上去,拎起茶壶倒了杯热茶,“刘科长,您这大冷天的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快喝口热的暖暖。”
刘科长摆摆手,没接茶杯,直接看向人群中央的沈砚。
“沈师傅,外头那些铺子合并的事,没惊着你们吧?”刘科长走上前,“领导特意交代我过来走一趟,给你们吃颗定心丸。”
听到这话,伙计们纷纷竖起耳朵。
刘科长环视了一圈,提高嗓门,“福源祥作为保供先锋和先进集体,技术力量雄厚。组织上决定,福源祥保持独立运营,不参与此次合并!”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仅如此,还要给你们加担子!”刘科长看着沈砚,加重了语气,“外头那些铺子关了,四九城老百姓的糕点供应不能断。组织上要求福源祥扩大生产,挑起这保供的大梁!”
伙计们一听这话,差点没欢呼出声,沈师傅刚才交的底,转眼上面就给盖了戳!这哪是躲过一劫,分明是因祸得福了!
沈砚上前一步,握住刘科长的手,“刘科长,福源祥上下肯定卯足了劲干,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赵德柱机灵地端起那杯热茶,再次递到刘科长面前,“刘科长,您喝茶,我们沈师傅早就安排好了,后厨的兄弟们正准备开工呢。”
刘科长接下茶杯,喝了一大口,“有沈师傅这句话,我回去就好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