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早就等不及了,她穿上一件厚棉衣,趿拉着棉拖鞋凑到桌边坐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铜锅。
三人围桌而坐,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热气蒸腾,火锅的烟气将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沈砚拿起一双长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上脑肉,在滚烫的清汤里轻轻一涮。
“吃这涮羊肉,讲究个三起三落。”沈砚手腕一晃,筷子尖在水面上点了几下,那片羊肉立马变色,白色的羊脂跟着打卷。
前后不过几秒钟,沈砚将烫熟的羊肉提溜出来,在那碗没放辣椒油的料里蘸了一圈,随后送进秦雪的碗里,“快尝尝。”
秦雪夹起肉,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
这肉嫩的像是要在嘴里化开似的,麻酱香混着韭菜花和腐乳的味道直窜鼻腔,不但没有半点膻味,反而是一股鲜甜的肉汁顺着舌尖往下淌。
秦雪吃得直眯眼,“太香了……这肉一点都不柴,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羊肉都嫩!”
田桂芳也没在客气,她先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辣椒油,拌匀后夹起一片大三叉,自己动手涮了起来。
红油裹着麻酱,带着羊肉的肥美一入口,给老太太吃得直点头。
“够味儿!”田桂芳咽下羊肉,又夹了一筷子牛百叶。
沈砚提醒了一句,“百叶别烫久了,心里默念十个数就捞,不然该老得嚼不动了。”
田桂芳依言照做,捞出来的百叶挂着汤汁,裹上麻酱一嚼,嘴里嘎吱嘎吱响。
一家人围着炭火,吃得热火朝天,冻豆腐吸饱了羊肉的鲜汤,咬一口汤汁四溢;酸菜下到锅里,那股酸爽又正好化解了羊肉吃多后的油腻,越吃越舒坦。
沈砚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热水,顺手夹了一片白菜心放进锅里。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顺着紫铜锅的烟囱往上溅,秦雪抬起头,顺着玻璃窗看着院子里簌簌落下的白雪。
这个画面,所有人,感受!
......
次日清晨,前门大街。
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早起的工人和扫街的清洁工踩得泥泞不堪。
两辆满载红砖、水泥和木材的大型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驶了过来。
路面上的积雪压出了深深的车辙印,停在福源祥的门口时,排气管喷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陈平安穿着件厚实的蓝棉袄,手里攥着个硬壳本子,正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指挥。
“卸货!木材往左边堆,拿油布盖好,别沾了雪水!红砖直接码在照相馆那边的空地上,都小心着点,别砸了脚!”
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捆捆建材从车厢上往下搬。
另一边,赵德柱手里端着个装浆糊的粗瓷碗,正拿着把刷子,往福源祥的大门旁刷浆糊。
随后他展开一张半人高的大红纸贴了上去,还用手掌把边角给抹平实。
那上面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奉命扩建,暂停营业,敬请期待。”
这阵仗可不小,惹得路过的街坊全停下脚看热闹。
“哟,这福源祥怎么关门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张红纸。
旁边一个揣着手的干瘦老头撇了撇嘴,“关什么门啊,你没看那字吗?人家是扩建!没见连旁边的杂货铺和照相馆都给盘下来了吗?”
“真神了嘿!”大妈瞪大了眼睛,“这两天整条街的饽饽铺不是关门就是被国营厂收编,连街头那个老字号都卷铺盖走人了,怎么偏偏这福源祥还能往大了扩?”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头揣着手,压低声音,“人家铺子里的那位沈师傅,那可是有大能耐的人!那天我看的真真的,有辆商业局的吉普车在这儿停了老半天。”
“指不定是人家跟领导谈了什么,没准啊,那些铺子都是给福源祥腾的路!要不然这年头不被收编还给扩建的,你能找出第二家?”
几个等着买冬储菜的街坊酸得直咂嘴,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堆红砖上,心里嘀咕着,这沈师傅到底认识多大的官?
沈砚骑车到铺子门前时,正好听见这些议论,他捏住刹车,单脚撑地,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铺子里面已经传出了砸墙的闷响,“哐哐”的动静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连带着外面的窗户都跟着发颤。
沈砚支好自行车,迈步跨上台阶。
前厅里,几个穿着褂子的工人正抡着大锤,把福源祥和隔壁杂货铺之间的那堵隔断墙砸出了个大窟窿,碎砖头落了一地,屋子里全是呛人的粉尘。
陈平安见沈砚进来,赶紧迎上前,从兜里掏出个干净的口罩递了过去,“沈师傅,您怎么来了?这边脏,别弄一身灰。”
“我来看看什么样了。”沈砚接过口罩戴上,目光越过前厅,往后厨方向看去。
后厨那边,杨文学和石头正带着十几个伙计忙活。
“动作轻点!这可是大伙儿吃饭的家伙什!”杨文学指挥那几个伙计,把几口大铁锅从灶台上卸下来,整齐地摞在墙角。
石头则带着人,拿着厚帆布和旧棉被,把那些暂时搬不走的蒸笼、案板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生怕被灰尘给弄脏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前厅后厨没出一点乱子,这四个人把摊子撑的稳稳当当,根本用不上自己。
“行了,你们盯着吧。”沈砚拍了拍陈平安的胳膊,“告诉兄弟们,干活注意安全,别伤着人,也别伤着自己,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先回去了。”
赵德柱放下浆糊碗凑过来,咧嘴一笑,“沈爷您就踏踏实实回家陪老婆孩子,这点粗活交给我们,保准出不了岔子。”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跨上自行车直接回家。
一路骑回南锣鼓巷,胡同里的风嗖嗖的,路过粮站时,排队的队伍比昨天又长了一截,人们缩着脖子在雪地里跺脚,个个面带愁容。
沈砚加快蹬车,推开九十四号院的大门,把自行车停在廊檐下,挑开正房的厚棉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