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顶着走廊里的穿堂风，进了后院的静室，门一关，前厅排队交票的嘈杂声瞬间被隔断。
皮埃尔直接拉开椅子坐下，随意扯开那件考究的法式大衣，“刘先生，你们这里的冬天可比巴黎的冷多了。”
皮埃尔语调平缓，带着法兰西特有的傲慢，“贵国的红酒慢炖牛肋排，确实惊艳了巴黎的胃，但现在？那些议员抱怨它越来越像廉价的街头炖肉，俱乐部的声誉正在遭受重创。”
周明坐在侧位，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译成中文。
皮埃尔身子往前探了探，直接开价，“我代表路易达孚和史密斯，正式邀请您去巴黎掌勺，薪水你随便开，美金、黄金结算都可以。”
他看沈砚没说话，立马接了一句，“如果你实在不想去法国，那退一步，你再传授我们几道全新的宫廷菜，这总没问题吧？价格上绝对会让你满意。”
沈砚听完翻译，跟周明对上了视线，两人谁都没吭声。
这法国佬玩得好一手“避重就轻”，俱乐部的问题，明明是香料断供导致菜品味道下降，他非得硬扯是“品类单一”，不但一点不提买香料的事，还张口就要挖人、要新菜谱。
周明心里暗骂这洋鬼子真够狡猾，要是皮埃尔直接提买香料，他有一百种公文辞令能把对方卡死，一句“涉外物资需要经贸部层层审批”，就能把皮埃尔拖住，到时候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可这法国佬现在不要物资，要菜谱，厨艺配方属于沈砚的私人手艺，如果周明站出来，用官方的由头强行拦着沈砚传授菜谱，皮埃尔只要回国，找相熟的报社一渲染，说“中国连老百姓做饭的手艺都要管控充公”。
到时候，在国际上造成的负面舆论，绝对是个大麻烦。
周明借着翻译的机会，快速说道，“他在挖坑！你有没有那种配方听着唬人、其实不重要，又能卡死他们原料的菜？”
“你要是不想手艺外泄，我也可以帮你回绝，你放心，国家不会拿群众的私人物品去换取利益。”
沈砚端着缸子，贴着缸沿压低嗓音，“周处，放宽心，我本来就是干白案面点的，红案菜谱全教给他都没关系，为国出力，义不容辞。”
“至于原料……更没问题，我会专门挑那些用特定底料才能调味的菜，这主动权，他抢不走！”
有了沈砚这番话托底，周明暗自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皮埃尔，切回流利的法语。
“皮埃尔先生，刘先生掌握的顶级宫廷非常多，传授给贵方也没什么问题，不过，这传授方式……有个麻烦不好解决。”
皮埃尔愣了一下，赶紧追问，“什么麻烦？外汇管制？我们在香港有汇丰的账户，可以走其他渠道规避……”
“不，跟钱无关。”周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摆出一副遗憾的姿态，“刘先生的妻子，前几天刚为他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作为一名崇尚浪漫、重视家庭传统的法国绅士，您总不能强求一位父亲，在这种关键时刻，抛下襁褓中的骨肉和虚弱的妻子，远渡重洋去巴黎吧？”
这话一出，皮埃尔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那双棕色的眼珠里满是错愕。
他准备好的种种美金诱惑、合伙分成，全被这句“刚生了双胞胎”给憋了回去，他们标榜人权和家庭至上，他要是敢强行逼着一位父亲抛家舍业跨国出差，那不是打自己的脸。
短暂的僵持后，这位大资本家的脸上，重新堆满了热情的笑意，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夸张地在胸前合拢。
MOn DieU ! QUelle merveilleUSe nOUvelle ! MOnSieUr LiU, tOUteS meS féliCitatiOnS ! DeS iUmeaUX, deUX angeS qUi viennent danS vOtre famille. ReCeveZ meS v?UX leS plUS SinCèreS !
沈砚站起身，礼貌地颔首，“借您吉言，多谢。”
皮埃尔没急着坐下，他左手一抬，右手利索地解开大衣袖口的扣子，顺势将手腕上那块江诗丹顿Ref.6073金表摘了下来，纯金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江诗丹顿 Ref.6073
他捏着表带，将表推至沈砚面前，“刘先生，既然您不方便去法国，那这份礼物请务必收下，这是我给两个小天使的贺礼。”
沈砚扫了一眼表盘，用手背轻轻挡开，“这太贵重了先生，我的孩子还小，压不住这么沉的物件。”
皮埃尔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收下吧，刘先生。”
“去年在温哥华，贵方那几位‘东京’来的朋友做事极其漂亮，虽然事后我在整个远东的商会名录上，都没找到这几个名字。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这跨越国界的‘真挚’友谊，您说呢？”
屋里顿时一静。
周明右手死死攥住茶缸的把手，这法国佬这是在拿当初伪造身份的事情施压，你们当初可是合伙骗了我，现在要是不收下这块表，帮我度过危机，那咱们就新账旧账一块算。
周明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这块表，是个台阶，也是皮埃尔用来试探中方底线的砝码。
如果不收，激怒了这个手里攥着几百万吨粮食的跨国粮商，明年几千万人的救命粮可能就悬了。
周明松开茶杯，余光看向沈砚，下巴轻轻一点。
沈砚会意，手腕一翻，从皮埃尔手里接过了那块分量十足的江诗丹顿金表。
“既然是给孩子们的贺礼，那我就替大宝二宝，谢谢皮埃尔叔叔了。”
看着沈砚把金表揣进兜里，皮埃尔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右腿抬起搭在左腿上，恢复了那个掌控跨国贸易的大资本家做派。
皮埃尔抬手理了理衣领，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既然刘先生暂时不方便去法国，传授新菜谱的事情，我们以后慢慢谈。”
皮埃尔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对了，上次那种调味的香料，我想顺手带一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