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没接茬,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外头那些刺眼的灯影从她脸上飞快地掠过。
车队在一个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前。
美丽华酒店。
四个烫金大字挂在门头,射灯打在大门前的车道上,水池里的水花在灯光下泛着金光。
美丽华酒店
车刚停稳,两个穿着暗红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立刻小跑上前,弯腰拉开了车门。
沈砚下车接上秦雪,李崇山几人也跟着从身后的福特旅行车里钻了出来。
正前方是两扇宽大的玻璃对开门,门内大堂挑高起码有一层半,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
老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着城寨臭水的老布鞋,脚趾头下意识往回缩了缩,生怕把地上那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踩脏了。
川菜师傅周守民咽了口唾沫,他仰着头,望着大堂里那些金光灿灿的柱子,眼睛都看直了。
“日他个仙人板板,这地方才叫阔气哦,咱们那好些公馆都没得这般齐整,不晓得住一晚要花好多钱哟。”
接头人刚把车钥匙递给泊车小弟,听到这句川音,他身形一顿,回头扫了周守民一眼。
周守民心里顿时一紧,赶紧闭上嘴。
陈景垣站在半步外,慢慢摘下边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大堂里的其他人。
接头人大步跨上前,直接拔高嗓门,用粤语盖住周守民的话音。
“刘总,皮埃尔先生包咗半个楼层,诸位都系南洋嚟嘅贵客,上面请!”
喊完,接头人从兜里摸出张十块的港币,随手塞进门童的口袋里,“帮几位大师傅拎嘢,醒目啲!”
门童捏着钞票,大拇指在边缘搓了一下,脸上立马堆起笑容,“冇问题,老板,包在我身上。”
一行人跟着接头人穿过大厅,电梯门打开,轿厢里镶着黄铜和半身镜。
众人挤进去,轿厢猛地往上一提,大伙儿胸口一阵发紧。
“叮。”
电梯停在七楼。
门一开,走廊里铺着一条厚重的羊毛地毯,红底金花,踩上去绵软无声。
接头人拿钥匙打开最深处的一间套房,侧身让众人进去。
房间宽敞得离谱,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台灯散发着暖光,真皮沙发围成一圈,屋里还飘着股说不上来的淡香。
沈砚把行李放在墙角,推开里间的卧室门。
秦雪抱着大宝走进去,看着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大床,还有旁边贴着瓷砖、装有抽水马桶和浴缸的洗手间,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地儿太干净了,咱这一身味儿,别把人家东西弄脏了。”田桂芳背着二宝,站在门口直搓手。
沈砚脱下大衣,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
“田姨,小雪,先拿热水给孩子擦擦身子,这地方以后就是咱们说了算,没什么碰不得的。”
沈砚将妻儿安顿好,转身走回外间大厅。
大厅里,接头人指着沙发上的十几个黑色大提袋。
“诸位师傅,咱们一会再休息,先说个事。”
他拉开一个提袋的拉链,露出里面崭新的西装、衬衫、皮鞋,甚至连内衣裤都一应俱全。
“大伙儿今晚好好洗个澡,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部换上新行头。”
李崇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外面这层换了也成,但这贴身的衬衣也得换?”
“全换。”接头人收起了在大厅里的笑脸,“你们身上穿的旧衣服,带来的包袱皮,只要带有一丁点内地样式的物件,全得装进这些袋子里销毁。”
赵启明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西装,小声嘀咕,“陈组长,我这套可是上海老师傅亲手裁的,料子顶好,没必要扔吧?”
接头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陈景垣。
陈景垣从旁边走过来,“赵师傅,这里是香港。你们走出这扇门,身份就是南洋或者海外来的华侨厨师。”
“上海老师傅的裁剪工艺,跟南洋货的走线完全不一样,万一哪天差佬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来检查,一件衣服上的缝线都有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赵启明听完脸一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低头看着衣角。
老吴的手指在衣领上摩挲,“这位小哥,这衣服是我婆娘临走前一针一线缝的,里头还夹了个求来的平安符,也不能留?”
陈景垣叹了口气,看向老吴,“这要是出了问题,背后牵扯的可不止咱们几条人命,还有国家的整个计划!”
大厅里一时间没人吭声。
李崇山咬了咬牙,第一个动手解开扣子,“脱!来都来了,哪能让一件衣服坏了事。”
几位大师傅不再言语,各自拎起一个提袋,走进另外几间浴室。
大厅里只剩下沈砚、陈景垣,还有靠在门抽旱烟的九叔。
陈景垣走到沈砚面前,指了指他大衣口袋的位置,“沈师傅,你比他们沉稳,有些话我刚才没当着他们的面说。”
沈砚点点头,“陈组长,您指教。”
“在渔船上,你给九叔递的那根烟,以后在港岛,绝对不能再出现了。”
九叔在旁边吐出一口烟雾,沙哑着嗓子开口,“嗰包烟系中华牌啩。带过滤嘴,烟丝实诚,呢啲货色喺北边系好嘢,喺香港,就叫催命符。”
陈景垣看着沈砚,“这种细节最是关键,洋人不懂我们的烟,但那些跟我们缠斗的特务绝对懂,你只要掏错一次东西,‘刘昴星’这个身份就废了。”
沈砚听完没二话,直接把手伸进口袋,将那包没抽几根的香烟,外加一盒印着红星的火柴掏了出来。
紧接着他解开袖口,将手腕上那块国产机械表也摘了下来。
“九叔,这些东西劳烦你处理掉。”沈砚把烟、火柴和手表一股脑抛了过去。
九叔一把接住,把那包中华烟揣进内兜,手表和火柴扔进旁边那个装废旧衣物的黑袋子里。
沈砚转身走向自己的那个藤条箱,蹲下身,拨开最上层的几件衣服,从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啪的一声,盒子弹开,里面躺着一块江诗丹顿金表,这是当初在四九城的时候,皮埃尔为了拉拢他,亲手送的。
沈砚将金表拿出来,单手扣上表带,只听“咔哒”一声。
内地那个穿着大褂、在福源祥后厨捏点心的沈砚已经不见了,现在站着的是法资俱乐部总厨,“刘昴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