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七点,美丽华酒店的豪华套房里。
李崇山站在镜子前,扯着深蓝色领带的结头,衬布卡着喉结,憋得他喘气都费劲。
“这什么破玩应,勒得跟套马索似的,老子颠一天大勺,都没这玩意儿憋屈。”
周守民靠在沙发边缘,脚尖死死抵着地毯,脚后跟怎么也塞不进那双尖头皮鞋里,“格老子的,这鞋头都能当锥子使了,穿这破鞋还咋站灶台?”
整个大厅里,唯独西餐大厨赵启明如鱼得水。
他站在另一面镜子前,手上沾满发蜡,将头发往脑后梳得整整齐齐,末了还用手背弹了弹衣襟,对着镜子咧嘴一笑。
陈景垣端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他看着玻璃倒影里的几人没有出声,这些不适应总得他们自己去磨掉。
“咔哒。”
主卧的房门推开,大厅里的几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沈砚迈步走出,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暗纹西服,领带打得平整服帖,脚下一双哑光黑皮鞋,他单手扣上一粒纽扣,手腕上那块江诗丹顿在天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陈景垣端着咖啡杯的手一顿,他见过太多穿西装也上不得台面的人,要么缩肩塌背,要么装腔作势,可眼前这年轻人不一样,他愣是把这身高定穿出了自家常服的感觉。
里屋传来两声轻微的脚步。
秦雪跟在沈砚身后走了出来,她换了身水墨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齐,只是两只手紧紧交叠在腹前,肩膀都紧缩着。
田桂芳更是不自在,她穿了一套暗紫色的洋装,怀里抱着大宝,脚下踩着半高跟的皮鞋,嘴里小声念叨,“小雪,这衣服也太紧了,勒的慌……”
沈砚走过来将秦雪的双手拢进掌心,“别怕,很好看,没人会笑话你的。”
他又转头看向田桂芳,“田姨,您这身特别精神。等会出门,您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笑,要是有人盯着您看,您就拿眼皮子夹他,越冷淡越好,他们就爱吃这套。”
田桂芳愣了一下,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试着板起脸,冷眼往前一扫。
“你看这样行不?”
沈砚笑了笑,“好极了!到时候您就拿出这副架势瞪回去就行。”
秦雪看着田桂芳那副唬人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一直端着的肩膀也松懈了不少。
接头人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车钥匙,“刘总,陈哥,车在楼下备好了,咱们该动身了。”
半小时后,三辆汽车驶出酒店,直接开上了码头,顺着斜坡驶入一艘巨大的双层渡轮。
铁闸门拉上,渡轮拉响汽笛,巨大的螺旋桨翻起白浪,推着沉重的船体向中环驶去。
李崇山几人坐在福特旅行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外面宽阔的海面和远处高楼林立的港岛,谁也没说话。
平治车后排,沈砚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陈景垣坐在副驾驶上,回头递过一份厚实的文件袋,“刘总,俱乐部的手续、房契,还有几位师傅的履历全在里面,过了海,咱们就到了。”
沈砚接过文件袋,随手放在身旁,“这皮埃尔倒是没少下本。”
渡轮靠岸,车队驶出码头,沿着弯曲的坡道向上爬升,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路边也变成了参天的大树和石头高墙。
车队在坚尼地道的一个分岔路口停下。
前方拉着一道黄黑相间的路障,路边停着一辆顶着警灯的冲锋车,四个穿着军装、戴着大檐帽的香港皇家警察端着长枪守在路边。
领头的是个金发碧眼的英籍警督,他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警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接头人降下车窗,英籍警督走上前,警棍在车门上敲了两下,“咚咚”。
他弯下腰,目光越过驾驶座,扫过车里的陈景垣和沈砚,眼里满是轻视。
“ChineSe?证件拿出来!哩度唔系你哋可以随便入嘅!”警督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语气极其强硬。
接头人连话都没说一句,只是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暗金色的黄铜徽章,两根手指夹着,递到窗外。
那徽章上刻着一顶皇冠和几头狮子,边缘上还有一圈不知道什么花的花纹。
大概这个意思
英籍警督凑近一看,上一秒还在敲车门的警棍迅速收起,他往后退了半步,脚上的鞋跟用力一碰。
“SOrry,Sir!放行!”
警督腰板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个极其标准的英式军礼,拦在前面的木制路障被另外几名警察火速移开。
接头人收起徽章,升上车窗,一脚油门,车队驶入一条私家林荫道。
沈砚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还在敬礼的警督,嗤笑一声,“这玩意比通行证好使多了。”
陈景垣笑着接了一句,“皮埃尔给的那个徽章,代表的可是英国的一位公爵,在香港,别说是他了,总督察都得给你敬礼。”
车队顺着林荫道往里开了近一公里,视线豁然开朗。
一栋占地极广的法式洋房坐落在半山腰,三米多高的大门两侧是爬满藤蔓的青石高墙,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全貌。
大门已经敞开,车队直接驶入前庭,停在喷泉广场前。
沈砚推门下车。
后头的福特车里,李崇山等人跟着下车,几个人站直身子,仰头看着眼前这栋奢华的建筑,光是这个前庭,就比他们呆过的任何一家饭店都要大上好几倍。
门廊的台阶上,站着两排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外籍安保,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双手交叠在身前。
正中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洋人老头,他穿着一套燕尾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还架着个单片眼镜。
看到沈砚下车,老头顺着台阶快步走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老远就伸出双手。
“Oh,Mr. LiU!好久不见!”老头一张口就是纯正的法语。
陈景垣站在半步外,隔着镜片打量着那个老头,嘴上将原话翻译给沈砚。
沈砚没急着伸手,他看着这个过于热情的洋管家,“我们见过?”
老头没觉得被冷落,反而顺势收回手,右手贴在胸口,行了个标准的管家礼。
“刘先生,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皮埃尔先生的首席管家,亨利。”
亨利用法语不急不缓解释,“去年在温哥华,bOSS在买香料的时候,我就跟在旁边。”
陈景垣在旁边低声翻译,把意思递了过去。
沈砚回想了一下,当时好像是有几个人跟着皮埃尔,只是他当时根本没正眼瞧这些人。
“原来是亨利管家,失敬。”沈砚抬手,两人简单握了一下。
亨利侧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一边引路一边开口,“刘先生,bOSS对您的到来非常期待,为了让您在香港的工作更加顺利,他还特意从巴黎抽调了个老熟人过来。”
沈砚脚步没停。
亨利偏过头,笑容越发热络,“让克和保罗他们得知能有机会再跟您学习烹饪艺术,差点在厨房里打起来,最后还是bOSS钦点的保罗。”
听到这两个名字,沈砚心里一阵冷笑。
学习烹饪艺术?皮埃尔这老狐狸,兜了这么大一圈,还是惦记着他的菜谱和香料配方。
把那个法国主厨弄过来,表面上是打下手,实际上指定是想把配方彻底偷学过去。
“他们学东西倒是积极。”沈砚顺着台阶往上走,脸上面无表情,“让他们在前厅等我。”
亨利推开两扇厚重的雕花门,“当然,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刘先生,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