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主殿广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爪痕和剑痕。
最深的一道沟壑足有半尺深,四周的石柱倒塌了大半,断裂的柱身上还残留着被洞穿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烧红的铁钎捅过。
钟老鬼半跪在广场中央。
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被打断。
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断裂的肋骨。
鲜血从他身上的数十道伤口中不断涌出,汇聚成了一片刺目的血泊。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三丈之外的严拓,眼中燃烧着一种比仇恨更加复杂的东西。
严拓站在血泊的边缘,手中的软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滴着血。
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钟老鬼。”严拓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能撑多久?你的血,快流干了。”
钟老鬼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刚刚离地,便又重重地跪了回去。
“哈……”钟老鬼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严拓……你果然还是那个严拓。”
严拓微微眯起眼睛。
“二十年了。”钟老鬼抬起头,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但他浑然不觉,“二十年前,咱们还是一起喝酒的兄弟。”
严拓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分,漫不经心地说到,“自然记得。那时候,咱们都是天合商会的人。”
钟老鬼轻笑一声,似乎是在嘲讽自己,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是商会最年轻的炼皮境巅峰,我是商会最拼命的武执事。咱们一起出任务,一起杀贼,一起喝酒……老子那时候是真的把你当亲兄弟看待。”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陈年旧事?”钟老鬼眼中爆发出刺目的凶光,“严拓,你还记得羊石村吗?”
严拓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百七十二口人.....那年冬天,大雪封山,羊石村遭了马贼。咱们接了商会的令,带人去救。可到了地方,马贼已经屠了半个村子。”
钟老鬼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但依然没有停下,“而且,他们早就设了埋伏!几十个兄弟,被杀的只活下来我们两个!”
“老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钟老鬼的声音变得阴冷,“马贼怎么知道咱们要来?他们怎么提前设的埋伏?后来才知道,是你,严拓。是你派人给马贼通风报信!”
“够了。”严拓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
“够了?”钟老鬼惨笑起来,“我还没说完!老子拼死杀出来,浑身是伤,修为尽废。回到商会,等着老子的是什么?
是你严拓的一纸诉状!说我违抗命令,擅自行动,害死了所有兄弟!商会倒真信了你的话,把老子踢了出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怨恨和不甘,“严拓,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严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愧疚,“因为你不听话。你真以为,这事情是我一个人就能做的么?
从头到尾,这都是商会指使的,是针对你的一个局!”
钟老鬼一怔。
“钟老鬼,你太有主见,太爱出头。我当时跟你说过,要你听我的,回去搬救兵。
马贼抢完了自然会走,商会不用死一个人,还能落一个剿匪的好名声。可你偏要逞英雄。”
“可那些百姓呢!剩下的那一百多口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他们的命,与我天合商会何干?”严拓的声音冷得像冰,“钟老鬼,你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还这么天真?
在这个世道,别人的命,永远没有自己的命值钱。你始终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钟老鬼怔怔地看着严拓,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中,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严拓……你说得对。”他缓缓闭上眼睛,“我确实天真。我以为,人活一世,总得讲点道义。
我以为,兄弟之间,总得讲点情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说完了?”严拓缓缓抬起软剑,“说完了,就上路吧。”
软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剑尖精准地刺入了钟老鬼的心脏。
钟老鬼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长剑,然后又抬起头,看向严拓。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失去了神采。
身体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严拓拔出软剑,在钟老鬼的衣服上擦干了剑身上的血迹。
“下辈子,学聪明点。”
他转过身,没有半点留恋,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怒吼声。
“钟老鬼!”
吴文渊的怒吼声如同炸雷,在广场中炸响。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严拓狂奔而来。在他身后,数十名帮众紧紧跟随,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严拓皱眉,“来得倒是挺快。”
他并没有迎战,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圣月教众听令!”严拓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响起,“拦住他们!”
话音刚落,剩余被药物控制的圣月教教徒,悍不畏死地朝着单于锋等人扑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住了黑虎帮的冲锋。
而严拓,则趁着这个机会,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广场深处的一条甬道中。
“你给老子站住!”吴文渊疯狂地挥舞着刀,将挡在面前的死士一个个劈成碎片。
......
地宫深处,一条偏僻的甬道中。
严拓的脚步很快,他自己只受了些轻伤,并不影响行动。
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钟老鬼死了。黑虎帮唯一的炼肉境高手,折在了他的剑下。
虽然圣月教在地宫的势力被黑虎帮连根拔起,但那些教徒和死士,不过是消耗品。
他加快脚步,沿着甬道向地宫的另一个出口走去。这条出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退路,只有他知道。
出口通向城外的一座废弃土地庙,只要到了那里,他就可以从容离开。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严拓推开铁门,一股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严拓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迈步走出铁门。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树林中,多了一群人。
那是一队身穿暗红色劲装的精锐武者,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凌厉的杀气。
而骑马立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手中提着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孔。
赵涉。
严拓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地走出了铁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赵千户。”严拓拱了拱手,语气轻松,“今夜剩余之事,还得拜托你收尾了。”
赵涉看着他,也露出友好的笑容,“严先生这是打算离开?”
严拓笑道,“自然,我已经完成我的任务。”
赵涉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严先生请回吧,好好休整,改日本千户再登门拜访。”
严拓拱了拱手,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赵涉手中的黑色长枪,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刺出!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快得几乎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严拓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要躲,但那一枪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刚刚转过身,后背完全暴露在赵涉面前,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枪尖从严拓的后背刺入,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腔,从前胸透出。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
严拓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截染血的枪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呃……呃……”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声音,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赵涉,“……”
赵涉依然站在原地,手中握着枪杆,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严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赵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严拓一个人能听到,“今夜,地宫里的所有人,不论是谁,死了都不奇怪。”
他缓缓转动枪杆,枪尖在严拓的胸腔内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笑容越来越深,“而你,严先生,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死在乱战之中,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你疯了……”严拓的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我们是盟友……”
“盟友?”赵涉轻轻笑了一声,“我眼中,从来没有盟友。你们天合商会,也不过是我用来提升功力的棋子罢了。”
话音未落,赵涉握着枪杆的手猛地一震。
一股诡异的吸力,从枪身上传来。严拓只觉得体内的气血和功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枪杆疯狂地涌向赵涉。
“……你……你竟然修炼这种邪功……”严拓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邪功?”赵涉淡淡地说,“只要能提升实力,正邪又有什么区别?”
严拓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几个呼吸之后,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
赵涉收回长枪,严拓的干尸无力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而赵涉本人,浑身则爆发出一股凛冽的劲气,舒爽地长出一口气,
“炼肉境的血肉,还真是大补......”
血影卫们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赵涉低头看了一眼枪尖上残留的血迹,目光投向地宫的方向,
“圣月教余孽已被清剿,天合商会供奉随本座争斗,拓死于乱战。黑虎帮今夜伤亡惨重,但最终全歼敌军。
剩余所有活人,全部拿下。”
“是!”
血影卫们齐声应道,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