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学院门外人声喧闹，一众学员互相挥手道别。院中有铁律，每逢静默夜前夕，学子皆可暂离学府归家休整。
柳亦尘此前根基浅薄，比旁人多留一日打磨入门功课，如今总算踏过门槛。心中牵挂柳长青、小翠与余娘，便收拾妥当，打算回乡小住几日。
刚至山门，白芷一把勾住他脖颈，笑得爽朗：“兄弟，下次再会！熬过静默夜，我带你去一处好去处，保管你一见倾心。”
话音压低，眼底藏着几分促狭：“李湘学姐也一同去。”
听见李湘的名字，柳亦尘下意识左右环顾一圈，不见那道熟悉身影，随口问道：“方才未曾瞧见李湘学姐，她不回家吗？”
白芷嘿嘿拍了拍他肩头，一副深谙内情的模样：“你刚入学不清楚内情，李湘是院长义女，常年居在学院之内，自然不用外出。”
“原来如此。”柳亦尘轻轻点头。
二人沿路闲谈，直走到一片连绵竹海前，柳亦尘停下脚步。
白芷望着漫山青竹，当场怔住，满脸诧异：“你住在这里？”
“穿过这片竹林便是我的居所，不如随我入内喝盏清茶？”柳亦尘出言相邀。
白芷连连摆手推辞：“改日再说。”
目送柳亦尘身形没入层层竹影，他抓了抓后脑勺，低声喃喃自语：“这小子倒是藏得严实，分明是糊弄我。”
白芷自幼长在中城，家世显赫，城中方寸土地尽数了然于心。这片竹海只是城中百姓闲时游赏之地，内里尽是观景奇石溪涧，根本没有人居宅院。
在他眼中，柳亦尘这番说辞不过刻意搪塞，想来身份绝不简单。
“来日定要好好打探一番他的底细。”白芷暗自打定主意，慢悠悠转身离去。
竹林深处，青石小路蜿蜒向前，柳亦尘快步穿行，走出竹海，一座气派厚重的宅院赫然映入眼帘。
他走上前轻叩门环，片刻，朱红大门向内敞开。
小翠眼眶泛红，一脸委屈地迎上来：“少爷，你总算回来了，小翠日日都在想你。”
柳亦尘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道：“我也挂念家中众人，爹爹身子如何？”
“都在都在！”小翠转头扬声大喊，“少爷回来啦！”
呼声落罢，余娘缓步走出院门，看向柳亦尘，眉眼间漾开温和笑意。
柳亦尘快步上前，率先发问：“余娘，父亲近况如何？”
余娘轻叹：“天机子道长一直在内室守着老爷。”
踏入卧房，柳长青静静卧在榻上，天机子端坐一旁。
见他归来，天机子缓缓起身：“回来了，先看看你父亲。稍后到我房中一趟，有要事与你细说。”说完便转身出门，留出父子二人独处。
榻上柳长青面色红润，气色较之先前好了不少，宛若安然熟睡，只是始终不曾睁眼苏醒。
余娘立在一旁，低声叹气：“老爷身子无半点亏空，可就是长久沉睡不醒，天机子道长几番探查，也寻不出症结所在。”
“不必忧心，父亲定会醒过来的。”柳亦尘轻声宽慰。
话音未落，两道灵动身影骤然破空冲入屋内。冰魄玄鹰一头扎到他身侧，亲昵地用羽翼蹭着他衣袍；白翎雀落在他肩头，清越婉转的啼鸣缓缓响起。
柳亦尘抬手分别抚过两只灵宠，冰魄玄鹰黏在脚边，久久不愿离去，缠得他费了不少口舌，才将二宠哄到一旁。
他转头看向余娘，含声道：“这些时日辛苦你照料家中。”
余娘尚未答话，小翠已然快步上前挽住他手臂，满眼欢喜献宝：“少爷你快看我的小蟋蟀，断掉的后腿全都长齐了！”
柳亦尘垂眸望向她腕间玉镯，里面那只蟋蟀四肢完好如初。
“全靠天机子道长出手相助。”小翠补充一句。
柳亦尘这才记起，天机子还在房中等候自己，当即移步前去。
屋内，天机子端坐等候，见他进门，眸光微动：“此番在学院，可有什么收获？”
“只习得些许基础画道功夫，其余涉猎不多……倒是随衣白浅去过一趟鹦鹉山，见到一具形制怪异的骸骨。”
“鹦鹉山？”
天机子双目骤然一亮，低声自语：“果然不出我所料，这衣白浅绝非寻常人物。”
他抬眼看向柳亦尘，正色叮嘱：“你需潜心向学，衣白浅修为高深，若能习得他一身本事，于你裨益无穷。”
柳亦尘撇了撇嘴，心底不甚在意：“不过是作画而已，画技再精妙，又能有几分用处？”
“你这般想，实在大错特错。”天机子缓缓起身，“天知学院名扬中城，岂会只教寻常丹青？你入门尚浅，看不破内里门道，时日一长便能知晓，作画只是掩人耳目的表象。”
说到此处，他眼眸微眯，一字一顿道：“真正传授的，是独一份的画道战技。”
“战技？”柳亦尘一怔，“莫非是搏杀制敌的手段？这怎么可能。”
天机子走到他身前，轻拍他肩头：“往后你自会明白。对了，我近日要外出处理一桩要事，你留在家中切记两件事：一是多多亲近衣白浅，博取他信任，求其倾囊相授；二是抓紧时机炼化无根果。”
他此番等候柳亦尘归来，便是为交代完这桩心事，话音落罢，径直动身离去。
用过晚膳，柳亦尘独自回到卧房，静待静默夜降临。
他倚在床榻之上，这几日在天知学院的种种画面轮番在脑海浮现。
“袁老？袁老？”
一声轻唤落下，一块古朴怪石中飘出淡淡虚影，转瞬化作少年模样，悬浮半空，淡淡看向柳亦尘：“老夫正在修复受损神魂，唤我何事？”
“你神魂受了伤？”柳亦尘追问。
少年虚影摆了摆手，避而不答，反倒从容开口：“你心中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来。”
柳亦尘咧嘴一笑：“天机子总说天知学院藏着大秘密，你同我讲讲，学府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少年虚影轻笑一声：“天知学院的确藏着玄机。天机子步步筹谋利用于你，每一步皆有深意。我先前同你说过，你早已卷入一场生死棋局，在老夫眼中，这棋局有趣至极，于你却凶险万分，其余内情，眼下说再多也无益处。”
“怎会无用！”柳亦尘急坐起身，“知晓真相，我也好提前提防！”
“提防？”少年虚影眼底泛起几分玩味，“如今你只是一枚微弱棋子，根本挣脱不开执棋者的摆布。你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撑到棋局落幕，活至最后。”
“想要活下去，就得拥有足够的价值。唯有让执棋者看重你，才不会轻易将你舍弃。天机子所言不假，你必须尽快提升自身修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天机子的耐心，早已快要耗尽。”
话音一落，不等柳亦尘再追问半句，虚影转身飘回怪石之内，沉寂无声。
柳亦尘无奈轻叹，只得压下心中万千疑惑。
他抬手取出衣白浅赠予自己的那本册子，忆起当日衣白浅递出书册时，眼中满是殷切期许。
册子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他掀开首页，页面自中线一分为二，上半页绘着半截残缺羽毛，下半页正是鹦鹉山那具奇异骸骨。
柳亦尘凝视两幅画作，满心疑窦。看着不过是寻常写生，并无半点奇特之处，衣白浅为何特意将此物赠予自己？
衣白浅曾叮嘱，一次只可翻看一页。可在他看来，平平无奇的画稿，哪里值得这般谨慎，顶多是供自己临摹习画罢了。
一念及此，他索性抛却衣白浅的告诫，接连往后翻页。
整本册子页页皆是相同构图：上页半截羽毛，下页山中骸骨，唯有笔墨气韵随作画心绪略有差别，再无别的隐秘。
翻至半本，柳亦尘彻底失了兴致，随手将册子搁置一旁。
这段时日一心钻研画道基础，全然搁置了炼化无根果一事。天机子与袁老先后反复提点，句句都在暗示时日紧迫。
他虽不解其中利害，可二人凝重的语气，沉甸甸压在心头，生死攸关的紧迫感骤然席卷全身。
这一夜，恰逢静默夜。
柳亦尘摒除心中杂念，取出无根果，盘膝坐于榻上，静心开启炼化。
漫漫长夜，只余一室沉寂，唯有灵气缓缓流转。
他的魂力在一丝丝壮大，按理说，随着灵魂壮大，肉身会因承重不起而产生疼痛，但这件事在他身上并没有发生，随着魂丝持续融入，反而觉得一丝舒畅。
……
识海。
随着无根果炼化，魂力壮大，柳亦尘的识海比之前翻了几倍。以前的断层在逐渐弥补，断纹亦渐渐被接续，以此看来，用不了多久，识海便会浑圆一体。
那是什么…
识海中，除了几处断面和断纹，还有一处灰暗部分，这部分识海被一层薄膜覆盖，被生生隔离在外，根本探不进去。
静默夜过去，柳亦尘再次离开小翠她们，准备重回天知学院。
临别之际，小翠紧抓着他的手臂，十分不舍。
柳亦尘笑笑，“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下个静默夜前，我一定回来。”
就这样左哄右哄，终于挣脱了小翠的纠缠，等她红着眼关上门后，柳亦尘才缓缓走近竹林。
穿过竹林，再次见到天知学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天知学院外，那个青年依然坐在那里，手持画笔，始终无法下笔。
柳亦尘走近一看，画板上是半截羽毛。画的非常不错，简直是栩栩如生。
他好像还是不满意。
“学长，我叫柳亦尘，你这是？”
青年眸光看向远方，仿佛听不到他的问话，反而低声喃喃，“那半截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