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落神鉴 > 第144章,秘密
    又是一堂写生课业,画的依旧是半截墨羽,只是取景之地换作临溪岸边。


    堤岸垂柳垂丝轻扬,溪中流水潺潺不绝,澄澈见底的碧波间,几尾游鱼自在穿梭。这般山清水秀、清风沁人的好去处,唯独半截墨羽孤零零浮于水面,顺着粼粼波光缓缓漂荡。


    听周遭学员闲谈,衣白浅每一回写生,都独独选定这半截羽毛作为描摹对象,次次布景各不相同,这般固执,实在令众人费解。


    天地浩渺,万物有灵,难道除却这断羽,世间其余风物皆入不得他眼底?


    柳亦尘如今画技已踏足入门之境,提笔落墨自有几分心得。望着水面飘摇的断羽,寥寥数笔便将其形韵铺展于画板,又独具巧思,添了几道层层漾开的水纹。


    “我予你的那本册卷,你都翻看了?”


    柳亦尘闻声回头,只见衣白浅静立身后,身姿安然,沉静似水。


    “看过了。”柳亦尘应声,“通篇尽数读完,确从中获益良多。”


    衣白浅眉峰骤然一蹙,语气添了几分沉郁:“尽数看完?我分明叮嘱过你,一日只可品读一页。你这般心浮气躁、一目十行,如何品得出笔墨深处的真意?你啊,实在令我失望。”


    话音落,他轻哼一声,满心不悦地转身离去。柳亦尘站在原地挠头,满心茫然,全然不解院长何故动如此大的火气。


    不多时,白芷缓步凑上前来:“亦尘,方才院长可是斥责你了?不妨说说,究竟出了何事。”


    一旁的李湘也柔声附和:“院长许久未曾这般动怒,你到底哪里触了他的忌讳?”


    柳亦尘深吸一口气,淡淡开口:“不过是一册画稿册子罢了。”


    这话一出,白芷与李湘瞬间缄口,神色异样。


    柳亦尘见状心生疑惑:“莫非你们也曾因这本册子受过训?”


    白芷轻咳两声,缓缓道:“何止。据我所知,但凡入院修习的弟子,院长都会交付这本册子,全院唯有学姐张婉宁未曾遭他斥责,余下之人无一例外,都被训诫过。”


    李湘跟着点头附和:“正是如此。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册子中不过是往届弟子的写生习作,除却临摹借鉴,实在看不出藏着何等玄机……”


    柳亦尘心中豁然,原来天知学院所有学员都经历过这一遭,且皆难令院长满意,这册子里,究竟藏着何等隐秘,能让衣白浅动辄动怒?


    写生课业结束,有弟子收齐所有人的画作,统一送至衣白浅处待评。


    白芷伸了个懒腰,轻声道:“我们今日所有习作,院长都会一一收好,画境上乘的,便会收录成册,供全院弟子观摩研习。”


    柳亦尘垂眸看向自己笔下的浮羽,暗自苦笑。自己笔法尚且生涩稚嫩,这般粗浅之作,想来定然入不了衣白浅的眼。


    众人折返画室,依次静坐,敛息凝神,等候端坐案前的院长点评画作。


    柳亦尘心绪纷乱,目光飘忽,生怕衣白浅当众点出画作瑕疵,令自己难堪。


    衣白浅静坐案前,神色平和,不知心中思忖何物,一众习作尽数堆放在身侧。待满堂弟子安静落定,他方才抬手,从中取出一幅画稿。


    “此番写生,柳亦尘所作最佳,你们尽数上前观瞧。”


    “我?”


    柳亦尘瞠目结舌,满心难以置信。满堂学员亦是齐齐怔住,只觉这番评判如同天方夜谭。


    众人揣着满心疑惑围至案前,目光齐齐落向柳亦尘那幅浮羽图。


    “看着平平无奇……”


    “笔法生拙,线条粗糙,实在看不出半分出彩之处,院长为何独独夸赞这幅?”


    “难不成是我眼界浅薄,瞧不透其中暗藏的玄妙?”


    良久,衣白浅出声:“看罢便归位坐好。”


    待众人各归其座,他才缓缓道破其中要义:“作画一道,天赋为根。线条、技法、意境固然重要,可重中之重,乃是胸中想象力!”


    说罢,他抬眼环视众人,沉声发问:“方才观画许久,谁能答我,这半截缺失的羽毛,本该是何等模样?”


    话音落下,白芷下意识低声嘟囔一句:“可柳亦尘也是如此,也未曾画出另一半啊。”


    话音刚落,堂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白芷身上,连李湘都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他别多言。


    衣白浅淡淡瞥了白芷一眼,没有动怒,指尖轻点柳亦尘画板上那几道随羽毛舒展散开的水纹,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


    “你只看见纸上这半截浮羽,可曾看见他笔下流水暗藏的留白?”


    众人低头再观画作,方才只留意粗糙线条,此刻静下心细看才察觉端倪:水面波纹并非均匀平铺,靠近羽毛断裂处的水痕轻轻向外漾开,纹路渐淡,似有一道无形缺口,被流水隐隐掩盖。


    “你们所有人作画,只死死盯着眼前看得见的实物,拘泥于羽毛现存的轮廓,一笔一画复刻实景,满纸皆是照搬,毫无余韵。”衣白浅缓缓起身,扫过满堂学员,“写生从来不是复刻所见,而是以目观物,以心补全天地未显之形。”


    他伸手指向溪畔窗外,随风漂荡的半截白羽随波起伏:“实物只有半根,残缺之处便是留白。其他人只敢画眼前之物,唯独柳亦尘借流水走势,用波纹的疏密、走向,悄悄勾勒出缺失尾羽飘荡的轨迹——他虽未落笔画出完整羽身,却用水纹藏住了残缺的形态,这便是想象力。”


    柳亦尘心头一震,方才作画不过是随心添几笔水纹,全然没有深思,不曾想竟恰好撞中衣白浅所求的意境。


    白芷抿紧嘴唇,面上露出愧色,低声拱手:“弟子愚钝,眼界狭隘,还妄自评判,还请院长恕罪。”


    衣白浅摆了摆手,目光落回柳亦尘身上,方才眼底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几分期许:“那日我令你每日只读一页画册,便是要你慢品画中留白之妙。你急于通读,囫囵吞枣,只记下技法表象,未能沉下心体悟画师藏于笔墨后的遐想,我才动气。今日这幅写生,总算见你悟到一丝门道。”


    满堂学员闻言,皆是恍然大悟,先前心底的不解尽数消散,看向柳亦尘的眼神多了几分艳羡。


    李湘小声感慨:“原来院长每次让我们画半截羽毛,根本不是为难我们,是逼我们学会想象残缺、读懂留白……”


    “世间万物本就少有完满,作画如此,修行悟道亦是同理。”衣白浅拿起那幅浮羽写生,轻轻搁在画册最上方,“这幅画,我会收入册中。往后每日一页,静心细读,不许再急于求成。”


    衣白浅离去。


    但其留下的话,让柳亦尘意识到,他要自己重视那本册子,循序渐进,不要好高骛远…


    也许,册子里面的确藏着院长一份心意。


    拒绝了白芷等人的邀请,柳亦尘独自回到住处。学员都有自己专属小院,环境清静别致,没有允许,其他学员不能私自闯入。


    挂上闭关牌子。


    进了房间,将那本册子拿出来,再次翻开首页。


    上页是半截墨羽,下页是骸骨。


    这次他静下心来,凝神细致,审视着画作的每一条线条,体会着每一丝意境…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日常写生,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翻着册子。即便是白芷邀请他出去游玩,也被搪塞拒绝。


    ……


    转瞬,又至静默夜。


    收拾妥当随身物件,将画册贴身藏好,柳亦尘迈步走出学院大门。


    “柳亦尘,等等我!”


    身后传来白芷气喘吁吁的呼喊,“喊你这么多声都听不见,这段时日你整日心不在焉,到底在琢磨什么?”


    柳亦尘一时语塞,无从细说,只能含糊搪塞:“一桩私事,等我想通透了再尽数告知你。我现下有急事,先行一步,改日再聊。”


    说完,他转身朝着山林深处的竹林走去。


    “哎!静默夜过后,咱们一同去妙音阁坐坐啊!”白芷在身后高声呼喊。


    妙音阁?


    柳亦尘脚步微顿,回头随意摆了摆手,转身走入竹林,身影很快被层层翠竹吞没。


    白芷立在原地,暗自嘀咕:“这小子近来行事越发神秘。不行,我得跟上去瞧瞧他究竟去往何处。”


    心中打定主意,她稍作犹豫,也抬脚踏入竹林。


    林间有一条常年被人踩踏出来的小径,曲曲折折蜿蜒向内,两侧竹枝交错低垂,遮蔽大半视线,前路看不真切。


    白芷伸手拨开挡路竹枝,顺着小径缓步前行,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穿行整片竹林,抵达另一端出口。


    她站在林口环顾四周,眼前只有一片荒芜湿地,断桥架于浅流,野草疯长、怪石散落,四下不见半间屋舍人影。


    “好你个柳亦尘,竟是故意引我来此处糊弄我!”


    另一边,柳亦尘进入宅院,被小翠,冰魄玄鹰,白翎雀围着,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看望了柳长青,吃了点饭,他又将自己关进房间,研究那本册子。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呢?


    这段日子,他翻遍了整本册子,翻了不止多少遍。每一幅作品都深深印在脑海里,无论是线条,笔意,藏影,立骨,角度…一想起都会在脑海中汇聚。


    除了画技得到极大提升,还是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到底是什么呢?


    无意中,将册子完成扇面,手指松动间,页面哗哗跳动,发出了连贯性乐章。


    某一刻,柳亦尘突然睁大眼睛,直直盯着翻动着的页面,顿时愣了。


    页面翻动间,无数的墨羽在视线中跳动,它们由于角度,线条,明暗,藏影,立骨不同,在不停跳动着,像被赋予了生命一样。


    渐渐的,半截墨羽像是不断延伸,渐渐趋于完整状态…


    骸骨亦是如此,有了灵动性变化。


    咔嚓!咔嚓!…


    外面传来小翠的叫声,“打雷了!”


    柳亦尘猛的合上册子,口中喘着粗气,“袁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