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落神鉴 > 第145章,小世界
    惊雷炸彻长夜,银电纵横天幕。


    漆黑的夜幕之下,一股沉沉的窒息感凭空铺开,如无形巨网覆压四野,笼罩天地万物。


    柳亦尘快步扑至窗前,望着这骤然异变的天象,心底积压的疑云愈发深重。


    翻涌的黑云在电光里层层叠叠,明灭闪烁的雷光深处,一只浩瀚无边的竖瞳巨眸悄然自虚空浮现,漠然悬于苍穹,静静俯瞰着下方整片奇灵界。


    就在这时,那道栖于怪石之中的少年虚影缓缓飘升而出。


    他抬手轻挥,一缕淡渺却极为稳固的气息骤然弥散开来,稳稳裹住整间小屋。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压顶而下。


    柳亦尘清晰感知到,一道浩瀚莫测的神秘力量自头顶虚空缓缓扫过,威压可怖,仿佛能碾碎山川万物。可这股力量触及房间笼罩的气息屏障时,竟被稳稳隔绝在外,盘旋片刻,终究徐徐褪去、游离远去。


    半个时辰后。


    漫天雷霆渐渐衰竭,肆虐的电光敛入黑云,方才惶惶震颤的天地,终于在世人余悸未消的惊惧里,重归死寂。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少年虚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线平淡无波:“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寻常?”


    柳亦尘胸口起伏,心绪翻涌,沉声应道:“的确诡异至极。万物看似如常,实则处处突兀反常,全然不合常理。”


    少年唇角微扬,淡淡一笑:“我早与你说过,这是个藏尽诡秘的世道。此方天地的生灵,没有一人来历寻常。所谓奇灵界,本质便是一座困死众生的修罗场。入局之人,进退皆是樊笼,除却生死,再无退路。”


    “袁老,您仿佛洞悉一切真相。”柳亦尘抬眸,目光恳切,“可否告知我所有隐秘?”


    少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不能。”


    “为何?”


    面对柳亦尘的追问,少年眼底浮起一缕悠远的茫然:“世间存着一股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禁制力量。它将我禁锢成局外旁观者,半步不得干预世事。我若逾矩分毫,触怒那层规则枷锁,下场便是坠入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闻言,柳亦尘的心一点点沉坠下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漆黑无垠,不见半点星光。这一刻,他对身处的奇灵界,骤然生出强烈的虚妄之感。世事似幻似虚,如梦如影,脚下大地看似踏实,实则漂浮无依,心底空落落的,寻不到半分安稳。


    嗖嗖嗖——!


    远天之上,数道流光骤然划破暗空。


    光影飘忽不定,时而四散掠掠,时而聚拢成团,轨迹诡异难测。转瞬之间,数道流光已然掠至柳亦尘居所上空,缓缓凝落成型。


    竟是五道御空而立的人影。


    正中一人身披紫袍,胸襟间一枚苍劲【使】字在暗夜里熠熠生辉,威严慑人。其左右四人身裹厚重黑袍,身形隐于阴影之中,面容尽数遮蔽,不露分毫真容。


    是镇守静默夜的行使,以及他麾下的四名监察行者。


    静默夜本是行使携葬灵师肃清世间恶灵、镇杀阴邪之时,可今夜他们疾驰而来,步履仓促,分明是在刻意搜寻某物。


    一旁的少年虚影一语道破玄机,声线清冷:“依老夫所见,是你先前的际遇异动,引动了天地异象,方才引得这些天界走狗连夜巡界搜查。”


    柳亦尘一怔,下意识回身指了指自己,满目难以置信:“我?”


    少年笑意浅淡,身形缓缓向着下方怪石回落,声音悠悠传来:“你此前所见的那只小东西并未殒命。它灵性极高,以假死瞒过天地耳目,此刻正隐于暗处,悄然涅槃重生……”


    “您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亦尘心头大急,上前想要追问。


    可话音落时,虚影已然彻底沉入怪石,再无动静。


    石室寂然,唯有顽石无声。


    柳亦尘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满心无奈。


    自这一刻起,他的心境彻底蜕变。一种无根无凭的虚无之感席卷全身,他恍然明白,自己正如天地间一叶无根飘萍,浮沉于这方修罗大局之中,始终踏不到实地,握不住前路。


    既然无从窥破真相,便索性尽数置之度外。


    柳亦尘转身回至榻上,闭目凝神,继续潜心炼化无根果。


    棋子也好,弃子也罢。


    身处乱世棋局,唯有自身修为足够强横,方能执掌命运,终有一日水落石出、洞悉所有隐秘。


    此界既是修罗炼狱,那他便咬牙立足,逆势而行,奋力活到最后!


    长夜终尽,静默夜悄然落幕。


    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天地异变,如同无数次隐秘乱象一般,很快便被凡尘世人淡忘,仿佛从未发生。


    翌日天明,天知学院山门之前。


    柳亦尘甫一归来,便看见白芷端坐于往日值守的石阶之上,一双杏眼弯弯,笑意盈盈望着他走来。


    柳亦尘心生疑惑,上前问道:“今日是你值守?往日守门的林宣学长呢?”


    白芷闻言顿时垮下眉眼,连连叹气:“你说林宣啊?不知近日受了什么诡异刺激,整个人彻底魔怔了。好好一个清朗学长,日夜神思恍惚、胡言乱语,如今已是人不人鬼不鬼,彻底废了。”


    她连忙抬手催促:“不聊了,马上开课,你快些入殿吧。”


    柳亦尘恍然颔首,抬手挥别白芷,快步匆匆赶往授课大殿。


    课堂之内,一众学员尽数正襟危坐,目光齐齐落于台前静立的衣白浅身上,鸦雀无声。


    柳亦尘轻步冲入殿中,一眼望见李湘抬手示意,当即快步上前,挨着她悄然落座。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讲台教板,心头微微一愣——往日悬于堂前的半截褐羽已然不见踪影。


    “我也正奇怪,想来今日是新课业。”李湘压低嗓音,轻声低语。


    话音未落,台前的衣白浅已然抬手,将一幅精致画卷徐徐展开,稳稳固定于教板之上。


    画卷笔墨灵动,栩栩如生,画中景致更是熟悉至极——正是学员们日日写生观景的湖心小亭。


    亭内数位学子端坐执笔,凝神写生,神态真切、栩栩如生;亭外垂柳依依,平湖映波,芳草萋萋,蝶舞莺飞,一派生机盎然。


    无论是构图章法、笔锋力道,还是墨色渲染,皆臻至化境,分明是绝顶高人的手笔。


    柳亦尘低声轻问:“这幅画,是哪位学长所作?”


    李湘凝眸凝望画卷,眉眼舒展,轻声回道:“是院长亲绘。”


    此时,衣白浅轻咳两声,清朗嗓音响彻课堂:“尔等细看此画,参悟其中意境。半个时辰后,逐一作答,道出各自体悟。”


    言罢,他缓步落座,静候众人沉思。


    满堂学员纷纷凝眸观画,或低声交流,或蹙眉思索。


    柳亦尘紧盯这幅湖心景致,眉头紧锁不休。


    此画逼真绝伦,观之便如身临其境,一草一木、一蝶一鱼皆鲜活欲出,笔墨造诣绝顶,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一字概之,绝。


    可他心知肚明,这绝非衣白浅想要的答案。


    先生要的,从来不是对技法、景致的浅显夸赞。


    这一刻,满堂学子皆心有所悟,尽数敛神凝思,试图勘破画中真正玄机。


    光阴倏忽,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衣白浅起身而立,眸光澄澈锐利,扫过全场:“从前排开始,依次作答。”


    首位学员起身,恭声答道:“此画线条工整流畅,笔力遒劲沉稳……”


    “坐下。”衣白浅淡淡开口,语气冰冷,直接打断。


    第二名学员起身:“画卷意境悠远,描摹细致入微,极尽自然之美……”


    “坐下。”


    “坐下。”


    “坐下。”


    “坐下。”


    ……


    一声声平淡却不容置喙的驳回接连响起。


    一众学员的答案尽数流于表象,无一合心。众人接连落败,个个垂头丧气,面露愁容,士气低落。


    终于轮到柳亦尘。


    衣白浅望向他的眸光愈发深邃幽沉,缓缓开口:“你来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柳亦尘心头忐忑,隐隐紧张。


    方才他所思所想,本与众人别无二致,皆是夸赞笔墨景致。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深知这绝非正确答案。


    心绪纷乱之际,一句念头不受控制,脱口而出:“小世界。”


    一语落地,满堂倏然死寂。


    这般离经叛道、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全场学子心底暗自嗤笑,目光里满是诧异与戏谑。


    可高台之上,衣白浅的眼神骤然一变,敛去平淡,多了几分深意:“小世界?你且细细道来,何为其意?”


    话已出口,柳亦尘索性咬牙圆说。


    他想起袁老昔日所言——自己的心神,曾莫名接驳过一方神秘本命小世界,那方天地人畜共存、神魔共生,万物俱全,与眼前奇灵界别无二致。


    他定了定神,低声解释:“所谓小世界,便是一方独立浓缩的虚空天地。正如这幅画卷,框定景致、自成闭环,……是为一界。”


    话音落下,他面颊微微发烫,深知满堂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只觉像是强行诡辩,窘迫不已,连忙垂首:“学生只悟到此般浅薄见解。”


    “很好,你且落座。”


    出乎意料,衣白浅语气温和,眼底竟是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他不再点名问询其余学员,径直起身走到画卷之前,朗声向众人宣告:“柳亦尘所言,正是我今日要的答案。”


    “嗡!”


    满堂学子齐齐愕然,低低惊呼声此起彼伏,满脸难以置信。


    衣白浅指尖轻轻抚过画卷细腻墨色,缓缓开口解惑:“你们眼前的一草一木、一亭一人,皆是真实景致。取自你们日日写生的湖心亭,截取天地一瞬实景,封入画卷之内。如此一来,这方寸丹青,可否算作一方独立天地?”


    他眸光扫过众人,字字通透,点破核心:“你们细看,画中彼时的你们,在呼吸、在思索、在落笔,拥有鲜活神魂。亭边垂柳在微风轻拂,湖中游鱼在逐食嬉戏,草木含韵,蝶鸟含灵,每一物都存着那一刻的生机与圆满。”


    整座课堂彻底寂然无声。


    衣白浅的话语声声入耳,如拨云见日,为众人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天地大门,引人无限遐思。


    柳亦尘怔怔凝望画卷,心神彻底沉入其中。


    他清晰看见画中的自己,正蹙眉挠头、凝神观景,神态动作栩栩如生,分毫毕现,仿佛那一瞬间的自己,被永久封藏在这方画中天地里。


    良久,一众学员方才从震撼中回神。


    衣白浅立在画前,望着满堂弟子,缓缓道出画道真谛:“这便是画道意境,这便是心神想象的力量。此画截取天地一瞬神韵,封藏万物片刻生机,便铸就了一方残缺却真实的画中界。”


    “柳亦尘,跟我来。”


    留下一句话,衣白浅抽身而去,带着柳亦尘,留下满堂学员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