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白浅缓步走入静室,安然落座。他抬眸望向柳亦尘,眼底幽光层层翻涌,声线沉缓发问:“你既能识得小世界之秘,可知这画中界,究竟缺失何物?”
柳亦尘轻轻摇头,坦言对此一无所知。
“缺神。”
“缺神。”,衣白浅给出答案,“画中一切都是刹那间的静止,它们只是片段,而完整的神是在亭子周围,它们被禁锢在画中,犹如一片永久的死物,永远得不到解脱。”
此刻,他神色黯淡,联想到自己。失去了曾经的记忆,就像失去了根,恍如空中楼阁无处安放。
“院长,你可以放了它们,你截取了它们一段神韵,它们的一生也不会完整,只有释放这丝灵韵,它们就能得到自己的完整一生的。”
这几句话犹如炸雷,衣白浅仿佛自困境中惊醒,身体在不由颤动。
“放过自己,成全他人…”,他喃喃自语着,重复着这几个字。
良久,衣白浅紧缩的眉头开始舒展,眼神中慢慢有了光亮,仿佛一下子得到释放。
“放过自己,成全他人……”他低声反复呢喃,一遍遍地品味这句话,心神震荡难平。
半晌,紧蹙多年的眉头徐徐舒展,晦暗眼底慢慢漾开澄澈柔光,积压半生的心结骤然松绑。他转头看向柳亦尘,语气释然通透:“你说得没错,人终究要学会与过往和解。”
柳亦尘暗自抬手揉了揉额角,心底满是困惑不解:我方才不过随口一语,怎会让他触动至这般地步?
衣白浅敛去起伏心绪,再度开口询问:“亦尘,那本画册,你从中窥见了什么?”
接连两番追问,柳亦尘只得无奈苦笑:“院长心中究竟在追寻何物,不妨直接告知于我。”
衣白浅亦是一声怅然苦笑,眉宇间笼上浓重落寞:“我浮沉半生,尚且说不清自己心中所求,你看不透彻,也无妨。”
见他神色消沉,柳亦尘稍一迟疑,自怀中取出那本画册。他如先前一般将册页展成扇形,指尖轻扬,纸页哗哗翻飞,册内零碎画片彼此交融,在光影间织出流转缥缈的虚影。
衣白浅一瞬不瞬紧盯异象全程,直至纸页归位,眼底只剩一片空茫,疑惑出声:“方才……我什么都未曾看见。”
不曾看见?
柳亦尘连忙提醒:“翻卷之时曾有异象转瞬即逝,我清晰窥见一片近乎完整的羽翼残片。”
“什么!”
衣白浅豁然起身,一把攥住柳亦尘的手臂,声音难掩剧烈颤抖:“你当真看清完整羽片?此言千真万确?”
柳亦尘缓缓颔首确认。
衣白浅怔愣片刻,旋即快步取来一支画笔塞进他掌心,急声道:“快,将你所见羽翼尽数描摹下来!”
柳亦尘执笔立在画板前,凝神催动神魂感知。可诡异的是,任凭他如何调动心神,静默夜里那番奇异异象再无半分显现。他略作停顿,仅凭昨夜留存的朦胧记忆,将那片模糊羽影,一笔一画细细勾勒在素白宣纸上。
衣白浅快步走到画板跟前,只匆匆一瞥,神魂便遭猛烈冲击,识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原本安稳沉寂的识海深处,竟震开一道细微难察的裂痕。
裂痕绽开刹那,一缕破碎朦胧的记忆碎片浮上心湖,缥缈虚幻,任凭他竭力追溯,也抓不住半点清晰轮廓。
“原来如此……”
一点通透明悟在眼底轰然炸开,衣白浅当即拉起柳亦尘,推门快步走出静室,不多时便停在一间古朴密室门前。木门推开的刹那,眼前景象令柳亦尘瞠目震惊。
整间屋子层层叠叠堆满古旧画卷,深处堆叠的画稿覆着厚厚尘埃。历届学员上交的写生之作,全都藏在此处,这间密室,竟是一片浩瀚无边的画海。
相较这漫天卷帙,他手中薄薄一册画册,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不值一提。
衣白浅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满屋画稿,神色无比郑重:“此地存放着天知学院历届弟子所有画作。往后一段时日,你便留在此间潜心参悟,务必将画中羽翼补全丰盈,还原出它最本真完整的模样。”
“这段时日不必返回居所,往后每一个静默夜,也在此处度过。何时完成我心中执念所求,何时方能离开。此事若成,算我欠你一份人情,我必会给你一份称心如意的回报。”
“一日三餐,我会亲自送来。”
话音落下,衣白浅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散在长廊尽头。偌大密室之中,只剩堆积如山的古卷,与无边死寂相伴。
厚重木门轰然落锁,沉闷回响荡满空旷房室,彻底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细碎天光穿透窗棂,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无数古旧画卷层层堆叠,铺满地面、木架,一路垒至穹顶,陈旧墨香裹挟淡淡的画道灵韵,在屋内久久萦绕不散。
柳亦尘静立原地,久久未曾挪动。
他抬手抚过身侧冰凉门板,指尖摩挲着古朴木纹,心中五味翻涌。衣白浅身为天知学院至尊院长,超然尘外、淡泊名利,执掌整座学院兴衰存亡,这般人物,竟会为一片残缺羽翼,放下一身高傲,甘愿欠下晚辈人情。
足以见得,这画中羽翼绝非寻常凡物。
他转头望向满目画海,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尘封古画。
这些皆是历届弟子潜心所作,每一幅画内都萦绕着作画者一缕心神灵气。万千细碎灵韵长年汇聚、沉淀,在密室交织成一股温润磅礴的绵长气韵,温柔包裹整间密室。
柳亦尘缓步前行,足尖轻踩堆叠画纸,漾开细碎绵软的轻响。
他随手抽出外侧一幅旧作,拂去表层厚尘,只见笔力苍劲雄浑,作画者天资卓绝。纵使历经岁月侵蚀,墨色依旧鲜活灵动,依稀能窥见当年执笔之人的心境与修为。
“历届弟子画道留存,尽藏于此……”柳亦尘低声呢喃。
话音刚落,怀中随身画册骤然升温,静静悬浮在他掌心。
柳亦尘眸光微动,瞬间洞悉其中缘由。
这本小册子,乃是自这片无边画海中凝练出的精粹,收纳了无数学子的画道灵韵与天地体悟,万千精华尽数浓缩在册页之间。
他轻托画册,心神全然沉入其中。昔日翻页浮现的虚影、静默夜窥见的朦胧羽翼、方才凭记忆勾勒的羽影,一幕幕在脑海飞速流转、交叠相融。
密室中央画板静立,素白宣纸之上一片空茫。
柳亦尘一张张翻阅周遭古画,每一幅画卷蕴藏的灵韵不断冲刷他的感知。不知不觉间,他坠入一片空灵迷幻之境。满屋古卷骤然轻颤,万千纤细灵丝自画中飘飞而出,缓缓汇入他的识海,不断丰满他的臆想,雕琢记忆里那截褐羽。
某一瞬,周遭光阴骤然静止。
一根巨羽悬浮于他脑海深处。
深褐羽身流转着刺骨幽光,无形威压铺展四方,令人窒息。羽片无风自动,起落间如山岳般厚重,似利剑般凌厉,更有至尊君王临世的磅礴气度……
何等震古烁今的羽翼!
砰——
密室房门骤然被人从外撞开。
不等柳亦尘从震撼中回过神,衣白浅身形疾掠而至,厉声喝破迷障:“快醒来!”
柳亦尘猝然回神,满是茫然疑惑:“院长,您为何……”
衣白浅压低声线,神色凝重至极:“无论方才窥见何等异象,此刻尽数压下,莫要再思,随我立刻出去。”
长廊烛火摇曳,四下昏暗沉郁。
柳亦尘心头一动,诧异发问:“莫非今夜又是静默夜?”
“噤声,不可多言。”
衣白浅当即带他回到自己居所。二人刚踏入屋舍,天际轰然震响惊雷,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刹那间照亮整片天地。
并非静默夜,乃是天地异象现世。
柳亦尘心念急转,串联起前前后后种种端倪:前两次天象动荡,皆是褐羽显现之时,难不成二者息息相关?
他抬眸看向衣白浅,眼底藏着求证之意。
衣白浅语速急促叮嘱:“不必追问缘由,速速将羽翼完整描摹出来。待天象平息,你即刻动身离开学院,切记,此生永远不要再归来。”
交代完毕,他眉头紧锁,待柳亦尘落笔完成画作,便迅速将画卷妥善收好。
嗖嗖数道轻细破风声自院外传来,一道幽幽男声缓缓入耳:“衣院长,邢某登门拜访。”
门外那道平淡无波的声线,裹挟彻骨寒凉,穿透厚重木门侵入屋内,带着不容抗拒的窥探与掌控之力,瞬间撕碎一室沉寂。
“你在此处寸步勿动,无论外面发生任何动静,都万万不可现身,切记。”
话音未落,衣白浅身形徐徐消散,从容的语声自院落中响起。
“原来是邢大行使驾临,院长居所蓬荜生辉,不知大行使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邢南一声冷淡干笑,语气裹挟居高临下的威严与冷漠。
“天地异象直指此地,衣白浅,你需给本座一个交代。”
“交代?”衣白浅语气不卑不亢,“行使说笑了。天知学院一心教书育人,素来安分守己,从未触犯律法天规,何来交代一说?”
邢南无意多费唇舌,指尖凌空一挥。五名监察行者瞬间封锁四方,同时催动天罗大阵,灵光锁死长空,将整座天知学院彻底封禁。
见此局面,衣白浅面色骤然凛冽,冷声喝道:“邢南,你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