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笑了一声。
随手把令牌丢过去。
赢无命伸手接住,铁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表面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
正面两个字刻着无常。
背面刻着地府的符纹,幽绿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隐隐约约。
赢无命的手指在令牌边缘摩挲了两下,抬头盯着赵毅,脸色沉了下去:“你敢冒充地府。”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身后几万秦兵同时往前踏了一步,地皮跟着一震。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赢无命往前走了半步,铁靴踩在黄土上,碾出两个浅坑:“地府和天庭,是禁忌中的禁忌。”
“冒用名号者,必遭天谴。”
“这是铁律。”
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拇指推开剑鞘半寸,鞘口的寒光往外一漏:“别说是你,就算是始皇帝,也不敢如此行事。”
身后几万双幽绿色的眼窝盯着赵毅,杀意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刚才只是军令。
现在是愤怒。
地府的名号,是刻在他们魂魄深处的敬畏。那是轮回的秩序,是生死的界限,不容任何凡人亵渎。
赵毅站在原地,没动。
“你再仔细看。”
赢无命皱了皱眉。
他低头,重新看向手中的令牌。
这一次,他没有用眼睛看,而是将神识探了进去。
令牌内部的气息顺着神识往上爬,钻进他的识海,烙在他的魂魄上。
三息。
赢无命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赵毅的脸,像是要看穿他的皮囊,看清里面的真身:“居然是真的……”
“你怎么……做到的!”
他还是不敢信。
地府的令牌,是地府的信物,代表着轮回的秩序,代表着生死的权柄。
这东西,不是谁都能造的。
不是谁都有资格造的。
令牌的气息是正宗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
这气息里带着的那股轮回的韵味,那股生死的厚重,是任何模仿者都伪造不出来的。
赢无命的手指在令牌边缘用力掐了一下,铁牌边缘在他手心留下一道白印。
他还是不信。
但令牌不会骗人。
气息不会骗人。
赵毅没回答。
有生死簿在手,他就是正宗。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
令牌就是答案。
沉默了五息。
赢无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变成一种极度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
有狂喜。
还有一种延续了两千多年的沉重,在这一刻突然卸下了大半。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左膝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右拳抬起来,捶在胸口,铁甲和胸骨撞出一声闷响:“始皇帝嬴政第九子,赢无命。”
“叩见府主。”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金属碰撞的质感。
身后。
几万秦兵同时动了。
步卒单膝跪地,盾牌砸在身侧,青铜剑竖在胸前。
长矛兵单膝跪八铁矛横在身前,矛尖抵着地面。
弩兵单膝跪地,弩臂垂在膝盖旁,弦松了,箭簇朝下。
骑兵单膝跪地,弯刀插进黄土,缰绳搭在马鞍上。
战车上的三个人同时跳下来,单膝跪在车辕旁。
几万人。
同一时间。
同一个动作。
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只有膝盖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闷闷地滚过旷野。
然后是齐声的呐喊。
“始皇帝第九军,叩见府主!”
声浪从几万张嘴里同时炸开,裹着阴气,裹着两千多年的等待,在夜空里炸开。
声浪撞在远处的黄土坡上,又弹回来,在旷野里来回滚。
天上的云层被声浪冲得往后退了半圈,露出几颗暗淡的星子。
地面在震。
黄土坡在震。
连空气都在震。
方圆百里的枯草被声浪压得贴在地上,连虫鸣都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赵毅站在几万大军正中间,四面八方全是跪着的黑铁甲,全是幽绿色的眼窝,全是竖在身前的兵刃。
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
声音平淡,但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几万秦兵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铁甲碰撞,兵刃收回鞘内,战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
赢无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看着赵毅,两只眼窝里的幽绿色火光稳定地跳动着。
赵毅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赢无命没说话,但脊背挺得更直了。
“始皇帝留下你们镇守后方,你们觉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批人。”
赢无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身后的几万秦兵,同时低下头。
这是他们两千多年的心结。
始皇帝带着百万大军远征,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他们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上不了最惨烈的前线。
但他们没想到,连留守后方的资格,都像是被剥夺的荣耀,在这片黄土底下睡了两千多年。
不知道始皇帝赢了还是输了。
不知道始皇帝还记不记得他们。
不知道始皇帝有没有回来接他们。
赵毅的声音在旷野里响起来:“但我告诉你们。”
赢无命抬起头。
几万双眼睛同时抬起,盯着赵毅。
“在我眼里,你们是最有潜力的那批人。”
赢无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身后几万人也同时皱眉。
老弱病残?最有潜力?
这话从何说起?
赵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赢无命面前。
“始皇帝带走的那百万大军,是精锐中的精锐,是虎狼之师。”
赢无命点头。
那是事实。
“那是他们眼光不行。”
赵毅停顿了一息:“你们会比他们还强。”
旷野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赢无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窝里的幽绿色火光猛地亮了起来。
他身后。
几万眼睛同时亮起。
沉睡了两千多年的不甘,被抛弃的委屈,对未知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被一股滚烫的东西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炽热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几万秦兵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
“风!风!风!”
齐声的呐喊从几万张嘴里炸出来,比刚才更响,更烈,更让人血液发烫。
声浪冲上云霄,把天上那几颗星子都震得晃了晃。
赢无命也举起了手中的铁剑,剑尖指天,跟着几万人一起喊。
“风!风!风!”
他的声音嘶哑,但透着一股压抑了两千多年的畅快。
赵毅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
他的头往西北方向偏了一下。
赢无命的动作也停了。
几万秦兵同时停下呐喊,所有人的头都往西北方向扭过去。
夜空中,三道人影从远处掠来,速度很快,但在距离旷野一里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三个中年人。
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守夜人的标志。
他们是雍城守夜人分部,感受到这边的动静赶过来的。
此刻。
三个人悬在半空,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旷野。
他们的血液像是凝住了。
旷野里。
几万双幽绿色的眼睛同时抬起来,盯着他们。
杀意没有外泄,但光是那股沉默的注视,就足以让三个守夜人头皮发麻。
“过来。”
赵毅的声音从旷野里传上来。
三个守夜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但他们不敢不过来。
身形往下降,落在旷野边缘,离赵毅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腿在抖。
脸上强撑着镇定,但额头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了。
“前辈。”
领头的那个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嗓音发紧。
“我们是大夏守夜人,背靠着国家。”
他往前迈了半步,努力让自己的腰杆挺直一些。
“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要想好后果。”
赵毅看着他:“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威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