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黄土坡同时往下塌。
赵毅脚底的地面震了一下,穿透了整片旷野。
第一只手从地底伸了出来。
手腕上套着一截黑铁护腕,锈迹斑驳,但形制清晰,是古代的秦式护腕。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密密麻麻的手从黄土地里往外钻,从赵毅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每一截手臂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都裹着一层灰白色的幽光。
一个完整的身躯从地底撑了出来。
黑色的铁甲,前胸后背各一块方甲,腰间束着皮带,小腿上绑着绑腿,头上顶着一顶铁胄,帽檐压得很低,两侧往后翻着。
右手攥着一柄三尺长的青铜剑,左手提着一面圆盾。
土层从四面八方翻涌,整片旷野的地面都在抖,远处的黄土沟壑往下塌了半尺,裂缝从地底蔓延出去几十里。
赵毅站在原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乌压压的。
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黑铁甲的魂体一排接一排地从地底爬出来,每一个都攥着兵器,列成方阵,肩挨着肩,盾贴着盾。
前排是步卒。
清一色的青铜剑配圆盾,三排一列,列与列之间的间距整整齐齐,连一拳的偏差都没有。
第二排是长矛兵。
丈八的铁矛扛在肩上,矛尖朝天,幽绿色的光从矛刃上往下淌。
每一杆矛都直挺挺地竖着,几千杆矛尖排在一块,远远看去跟一片铁林没区别。
第三排往后则是弩兵。
三棱箭簇搭在弦上,弩臂平端,瞄向赵毅,几万具秦弩的瞄准线从四面八方交织,汇聚在赵毅胸口那一块方寸之地。
还没完。
马蹄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赵毅偏头往西看。
黄土坡的尽头,地面整片掀开了,泥土往两边翻卷,从地底涌出一队骑兵。
战马的魂体通体灰白,四蹄踏在黄土上不沾尘,鬃毛往后飘着,嘴里喷出幽绿色的气。马背上的骑兵穿着更厚的铁甲,护心镜往外鼓着,右手攥着一柄弯刀,左手勒着缰绳。
一队、两队、三队。
骑兵从黄土坡后面翻过来,分成三路纵队,从两翼往赵毅身后包抄。
马蹄踩在硬土上,闷响连成一片,几千匹幽马齐步前进,阵型丝毫不乱。
赵毅的眉毛挑了一下。
还有战车。
六匹马拉着一辆铜车,车轮比人高,轮辐上嵌着铜钉,碾过地面的时候在黄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车上立着三个人,一个驾车,一个持戟,一个拉弓。
不止一辆。
百辆,千辆,万辆。
铜车从地底一辆接一辆地冒出来,从赵毅左侧绕到右侧,把整片旷野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变了。
原本清朗的夜空压了下来,铅灰色的云从四面八方往这片旷野上空挤,月亮被云层吞没,只剩下几十万秦兵身上散发的幽绿色光。
方圆百里的温度往下坠,地面上开始结霜。黄土坡上的枯草被霜覆盖,变成一片惨白。
赵毅站在几万大军的正中间,四面八方全是幽绿色的眼窝,和森森的兵刃。
最弱的那些步卒,体内的阴力流转稳定,一都压得住武圣巅峰的修士。
弩兵更强。
每一具秦弩上凝聚的杀意,足以洞穿武神的护体真气。
骑兵就更不用说了,单个拎出来都是武神级别,几千骑排成阵,冲起来破碎虚空的老怪物都得避让。
赵毅的视线掠过骑兵,落在更后方。
战车方阵的最中央,一辆比其余铜车大了一倍的指挥车停在高坡上。
车辕上插着一杆黑色大旗,旗面上绣着一个篆体的秦字,在阴风里猎猎作响。
旗下站着一个人。
身高九尺,肩宽背厚,穿着一套跟其他士兵完全不同的鱼鳞甲。甲片层层叠叠,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踝,每一片鳞甲都泛着暗金的光。
腰间挂着一柄四尺长的铁剑,剑鞘上刻着云纹,没有出鞘,但阴气从鞘口往外渗。
头上没有戴胄,露出一张方正的脸。
“先天境圆满。”
赵毅的手指动了一下:“不对……不止圆满。”
“半步金丹。”
赵毅长长吐了一口气。
雍城。
守夜人分部的驻地里,值班的三个守夜人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东西?”
一个中年人冲到窗边,两只手扒着窗框往外探,他的修为是武圣后期,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
整片大地都在颤。
从脚底往上传的震感,不是地震,是阴气。浓郁到发腻的阴气从西北方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连驻地上方的护阵灵光都在发抖。
“西北方向!”另一个守夜人冲出门,飞身上了屋顶,朝西北方向看去。
天际线上,灰绿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我操。”
他的两条腿软了半截,扶着屋脊才没栽下去:“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煞气?方圆百里的灵脉都被压住了!”
“走!过去看看!”
中年人从窗户翻出去,身形往西北方向掠去。
另外两个紧跟其后。
三道人影从雍城上空掠过,朝着那片灰绿色的光芒飞去。
战场上。
赵毅和那个领头的对视。
几万大军安安静静地列在四周,没有一个动的,连马都不打响鼻,站得跟雕塑一样。
沉默了整整五息。
领头的才开口了:“你怎么能唤醒我们?”
低沉又浑厚,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都带着金属碰撞的质感。
他确实很震惊。
上下打量着赵毅,视线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
他们沉睡在这片黄土之下,已经不知多少个纪元。除非天崩地裂,除非有足以撼动整片大地根基的变故,否则决不会醒来。
“大夏遭遇重大变故。”
赵毅往前走了两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语气平淡。“黄金大世降临,妖魔四起,外敌环伺。”
“你们有责任辅助于我。”
安静了一瞬。
“大胆。”
两个字从那张方正的脸上吐出来,整片旷野的阴气猛地往上涨了一截。
几万秦兵同时动了。
步卒的剑从鞘中拔出三寸,弩兵的弦又往后拉了半分,骑兵的弯刀横在胸前。
杀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空气都在嗡嗡地响。
领头的从指挥车上跳下来,铁靴踩在黄土上,砸出两个半尺深的坑:“我们效忠的是始皇帝。”
他一步一步朝赵毅走过来,鱼鳞甲的甲片碰撞着,发出细碎的铁器声。
“奉命镇守此地,等候始皇帝归来。”
他居高临下地扫着赵毅:“你无权命令我们。”
赵毅没退。
“始皇帝?”
“是的。”
领头的重重点头,几万大军在月光下静默着:“始皇帝统率百万大军远征,留下我等镇守后方,没想到天地骤变,灵气枯竭,不得已沉入地底休眠。”
“我们在等他回来。”
赵毅的脚步顿了。
嬴政没死。
带着百万大军远征了。
过去两千多年,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
“始皇帝征战的是谁?”
赵毅问。
“不知道。”
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领头的背着手,脖子微微扬着:“我们都属于老弱病残,平常很难上战场,最后负责收拾战场。始皇帝远征之事,不在我们的职级范围内。”
老弱病残。
赵毅又看了一圈。
几万人的军阵里,最弱的是武圣。领头的半步金丹。
这叫老弱病残。
那正规军得是什么妖孽?
赵毅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开口说道:“你们不能再沉睡了。”
“大夏需要你们。现在听我号令。”
领头的停了:“你没有这个权力。”
“你只是唤醒了我们,我才跟你说这些。”
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铁剑的剑柄上。
“要是再不知好歹……”
身后几万大军同时踏前一步,整齐划一。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