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从二楼的出口溜出来时，正厅里的音乐声还在耳边回荡，那些红纱宫灯的光晕被关在门后。
走廊瞬间暗了下来，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在昏暗中反而格外有神。
“ReStrOOm…reStrOOm…”
林路小声念叨着，随即想起妈妈的话，又改口：“厕所，厕所…”
他在苏陌入场之前就有些尿急了，但当时妈妈看着台上那个很好看的叔叔看得太入神了，他就很体贴地没有出声打扰。
“那个叔叔，就是对妈妈很重要的那个人吧。”
林路在会所里溜达，一边记住来时的路。
但这座会所太大了，走廊像迷宫一样，每一个拐角都长得差不多，厕所在哪里呢？
林路看到一个穿旗袍的服务生姐姐经过，立刻喊了一声：“姐姐！”
少女转过头，看到是个年画娃娃似的小朋友，立刻蹲下来，笑容温柔：“怎么啦小朋友？”
但少女在仔细看清林路的长相后，心里“咦”了一声。
这娃怎么跟台上那个排场很大的新郎官长得这么像？
哦对，苏陌来的时候旁边跟着一行人，其中就有一个小男孩来着，她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因为那孩子也长得特别精致。
“姐姐，你可以带我去厕所吗？”
“好哦，姐姐带你去。”
少女牵着他往走廊深处走，林路顺利上完厕所出来，发现那个服务生姐姐还等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
“小弟弟，姐姐带你回座位吧？”少女收起手机，笑盈盈地伸出手。
“不用啦姐姐，我知道怎么走的。”林路礼貌地摇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谢谢姐姐！”
他沿着原路返回，脚步稳稳当当，记得每一个转角。
可回到刚才和林薇站着的地方，本应该站在那儿的林薇，不知道去哪里了。
林路眨眨眼。
他那么大的一个家长，哪去了？
林路摸了摸身上，想找手机，又想起这身唐装没有能放手机的地方，他就把手机放在妈妈那里了。
“这就有点难办了昂。”
林路小声嘀咕，他小跑着追出去，看到刚才那个服务生姐姐还没走远，立刻喊道：“姐姐！我和我妈妈走散了，你可以带我去找她吗？”
少女转过身，蹲下来，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小脸，语气温柔：“好啊，姐姐带你们去找家人。”
她心想，反正是苏陌的孩子，往他们休息室带肯定没错。
苏陌的贵宾休息室就在一楼，豪华套房，里面什么都有，还有专人照看，总比让孩子一个人在大厅里乱转强。
少女牵着林路的手往一楼走。
林路以为对方要带他去广播站之类的地方，之前和妈妈逛商场时，别的小朋友走丢了，商场的工作人员就会在大喇叭里帮忙找家长。
少女把他带到一个休息室前，蹲下来指了指门，笑道：“小弟弟，你在这里等就好啦，你的妈妈一会儿就会来找你的。”
“谢谢姐姐！”
林路认真道了谢，看着少女转身离开，然后推开了门。
休息室很宽敞，大小和一间大客厅差不多，铺着柔软的地毯，摆着几组沙发和茶几，角落里甚至有一架立式钢琴。
林路走进去，看到了一个女生。
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裙子，五官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
林路以为她也是和家长走散的小朋友，上前打招呼：“你好啊。”
苏清荷听到有人喊她，从书页间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唐装的小男孩，黑发黑眸，就是这眉眼之间…
苏清荷作为资深颜控加父控，在奶奶赵春华那里找到爸爸苏陌小时候的相册仔细看过无数遍。
面前这个小孩，怎么和小时候的爸爸长得有七分像？！
如果让他和苏清容站在一起，估计人家都以为两人是亲兄弟。
苏清荷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
这难道是老爸的私生子？
不对啊，爸爸不像是那样的人，而且妈妈们之间…关系虽然复杂，但很稳定。
苏清荷很聪明，她早就明白自己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但她从没怀疑过爸爸的为人。
所以她决定直接问。
“你是哪位？”
林路有点不习惯被这么直接地打量，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我叫林路，和妈妈走散了，在这等她。”
苏清荷注意到他的口音，语调里有一点微妙的不同，像是把中文当外语学的人，发音很标准，但断句和重音有自己习惯的节奏。
“你是江城人吗？”苏清荷又问。
林路不知道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漂亮女孩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打听他的事。
在他看来，这不太礼貌。
林路摇摇头：“我在美国长大，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
苏清荷看着林路，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难道真的是巧合？
如果对方不是老爸的私生子，光凭这张脸，苏清荷是相当乐意和对方成为好朋友的。
毕竟，她向来喜欢好看的东西，和好看的人。
于是苏清荷向林路伸出手，姿态大方：“你好，我叫苏清荷。”
林路和对方握手，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看苏清荷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坐着的沙发，问：“你也在这里等家人吗？”
苏清荷点点头，坐回沙发上，说：“现场太吵，我不喜欢这么吵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英文读物，适合初学者看的《Cam JanSen》，讲一个过目不忘的女孩当侦探的故事。
虽说词汇量和语法不难，但对苏清荷来说还是有些拗口。
她正对着一个单词发愁。
林路凑过去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读出了那个句子。
“‘The WOman WaS Wearing a lOng COat and a hat that hid mOSt Of her faCe. Cam ClOSed her eyeS and Said “CliCk.” She WOUld never fOrget that faCe.’ ”
“意思是，那个女人穿着一件长大衣，戴着一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帽子，卡姆闭上眼睛，说了声‘咔嚓’，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
他读得流畅，翻译得也精准。
苏清荷有些意外，但想到他说是在美国长大，又了然了。
于是两人凑在一起，看同一本绘本。
苏清荷遇到不会的就问林路，林路一一解答，直到遇到了一个林路也不认识的单词。
英语单词靠看字母能分辨音标，大致判断出怎么读，但意思的话，林路说不出来。
这很正常，幼儿园的小朋友肯定也有不认识的字，林路才五岁，词汇量再大也有限。
好在作为20后，苏清荷已经熟练掌握各式电子产品。
她掏出手机，打开词典App，快速搜索这个单词的意思。
林路看到苏清荷掏出手机，眼睛亮了一下，问：“你可以把手机借我，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服务生姐姐好像并没有通知我妈妈来这找我。”
苏清荷很痛快地把手机递过去。
林薇之前让林路背过自己的电话号码，林路拨通，对面很快被接起，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有些喘：“喂？是路路吗？”
“妈妈，是我。”林路说，“我刚才去上厕所，回来后发现你不在，服务员把我带到了一楼的…”
他看了一眼苏清荷，苏清荷用口型说“贵宾休息室”。
“贵宾休息室。”林路重复了一遍。
作为一个孩子，他的表达能力已经超过很多大人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清楚。
林薇没有责怪，只是说：“好，妈妈去找你。之后去哪里记得跟妈妈说一声，刚才妈妈很担心。”
“嗯，妈妈，下次不会了。”
林路把手机还给苏清荷，说：“谢谢你，苏清荷。”
苏清荷说：“叫我清荷就好，你会背你的电话号码吗？”
林路点头。
苏清荷说：“那你存一份吧，之后有不会的，我可以问你。”
林路说：“好啊，不过我不会在这呆多久，之后回旧金山，那里会有时差的。”
苏清荷说：“没事儿。”
然后她从书页间取出一枚书签，书什么时候都能看，但这位刚认识的朋友好像马上就要离开了。
林路存好电话号码后，目光落在苏清荷手中的那枚书签上，他突然皱起眉。
这个款式和做工…
“清荷，你这个书签好漂亮。”林路说。
苏清荷点点头，露出笑容：“是我爸爸送给我妈妈的，妈妈又送给了我，当作书签和护身符。”
林路这时摘下自己腰间的配饰，那枚用银色书签改成的挂饰，托在手心里。
“好巧哦，”林路说，“我也有一个妈妈送给我的护身符。”
苏清荷的目光落在那个银色挂饰上，她反复看了几遍，但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同一个系列的产物。
她抬起头看向林路，两个孩子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清荷，”林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莫名的郑重，“我可以看看你的那个吗？”
苏清荷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里的书签递了过去。
林路接过，将两枚书签放在茶几上，一正一反，慢慢合在一起。
“咔。”
极轻的一声。
星与月，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像是一开始就被做成了一对。
苏清荷和林路同时盯着茶几上那枚合二为一的“星月书签”，谁都没有说话。
苏清荷睫毛颤了颤，她看向林路那张和自己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又看向茶几上那枚严丝合缝的星月书签。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
而林路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叫苏清荷的女生，还有这两枚书签，都让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