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哪里走呢?”


    老黑倒提着铁锹,沉重的劳保鞋踩在泥地里,发出的吧唧声就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咱们还有一笔账没算完。”


    王国伟趴在泥水里,听着铁锹尖端刮过水泥地的刺耳声响,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僵硬地转过脑袋。


    老黑已经走到了身后。


    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狰狞,反而平静得可怕。


    王国伟嘴唇剧烈哆嗦起来,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疯狂打架。


    “黑……黑哥。”


    他拼命仰起那张糊满泥血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二柱子挨打跟我真没关系!全是下面那些混账东西擅自做的主!我真不知道啊!”


    老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缓缓举起铁锹。


    这种毫无波澜的死寂,让王国伟心头的恐惧瞬间炸开了。


    “可能……可能跟我有点关系!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王国伟语无伦次地嚎叫起来,眼泪鼻涕和着泥水糊了满脸:“全都是我的错!以后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二柱子的医药费我出,食堂我让他们顿顿给兄弟们加肉!黑哥,求求您……”


    “晚了。”


    老黑两只粗糙的大手缓缓握紧铁锹木柄,将沾着血和泥的锹刃一点点举了起来。


    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生铁锹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冷芒。


    王国伟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黝黑面孔,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有吓唬他。


    老黑是真的准备要他的命。


    极度的恐惧之下,王国伟猛地扭过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高文斌。


    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块浮木,他手脚并用在泥地上连滚带爬,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高厂长!”


    王国伟一把死死抱住高文斌沾满泥浆的小腿。


    “救我!您救救我啊!”


    他那两只沾满污秽的手死死抓住灰色大衣的下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顺着冷风直往高文斌的鼻孔里钻。


    高文斌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抬腿就想把他踹开:“松开!”


    “高厂长,您不能不管我啊!”


    王国伟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非但没松手,反而哭喊着抱得更紧了:“我这半个月做的那些事,可全都是为了您!”


    “我盯着靠山屯那帮人,也是因为您想逼得他们闹事罢工,你好借机把他们全部开除,彻底扫清厂里的异己!”


    高文斌瞳孔骤然一缩。


    周围成百上千名工人的目光,犹如无数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聚拢了过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高文斌吓得亡魂皆冒,一脚狠狠踹在王国伟肩膀上,气急败坏地咆哮:“你想死别拉着我!”


    “就是你!你别想撇清关系!”


    为了活命,王国伟已经彻底疯了,像条恶犬一样死死咬住高文斌不放:“是你主动找的我!说只要我配合你整垮梁铁军和赵山河,把事情的后续影响扩散大,你就提拔我当保卫科一把手!”


    他趴在泥水里,扯着破锣嗓子嚎叫,声音大得能让周围几百号工人听得清清楚楚:“食堂不给饭吃,水房不让接水,全是你高文斌在背后交代的!”


    “还有今天!今天保卫科拿铁棍打人,也是你暗中默许的!你说只要见了血,事情闹大了,就能直接给他们扣上暴乱的帽子,把他们连根拔起!”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几百双越烧越旺、仿佛要吃人一样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高文斌那张煞白的脸上。


    高文斌浑身冰凉,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王国伟翻过身,像一条肉蛆一样朝着老黑的方向砰砰磕头,砸得泥浆乱飞。


    “黑哥!亲爷爷!祖宗!”


    “我就是他高文斌手里的一条狗啊!骨头是他扔的,人也是他让我咬的!”


    王国伟嚎啕大哭,猛地抬起手死死指向脸色煞白的高文斌:“冤有头债有主!您一铁锹拍死这个烂屁股的王八蛋去吧!求您饶了我……!”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王国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烂泥般,软绵绵地瘫倒在脏水坑里,彻底昏死了过去。


    鲜血瞬间顺着他的额头喷涌而出。


    暗红色的血水混着散发恶臭的泥浆迅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杀人啦!”


    人群外围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原本看戏的几百号工人瞬间四散开来。


    高文斌也被这血腥的一幕刺激得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泥坑里那滩刺眼的红白之物,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风箱声:“血……血!你竟敢……杀人了!你……你疯了!”


    老黑缓缓拔出带血的铁锹。


    沉重的劳保鞋踩在混合着血水的泥浆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吧唧吧唧声。


    他越过死狗一般的王国伟,一步步朝高文斌逼近。


    看着那张犹如活阎王般平静的黑脸,高文斌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拼命往后缩,哆嗦着发紫的嘴唇嘶吼:“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老黑扯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嗓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死寂:“杀人。你这种烂透了骨头的畜生东西,我今天必须把你送下去。”


    “你疯了!当着全厂几百号人的面,你敢杀国家干部!”


    死亡的阴影让高文斌爆发出最后的歇斯底里:“杀了我,你也得死!公安局肯定会枪毙你,你别想活命!”


    “老子就没想活着回去。”


    老黑手腕一抖,带血的锹刃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清脆的锐鸣。


    他死死盯着高文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从今天中午,看着二柱子满头是血被抬回旧锅炉房的时候,老子就已经想好了。”


    “今天把你和王国伟这两个畜生做掉,我哪儿也不跑。”


    “回头老子自己去公安局投案。”


    “该坐牢坐牢,该枪毙枪毙,该给你偿命,我就把这条命赔给你。”


    听到这话,高文斌面色煞白。


    一股真正深不见底的寒意和绝望涌上心头。


    高文斌脑子里嗡嗡作响,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双脚在烂泥里毫无意识地乱蹬着往后缩,嘴里只能神经质般地来回倒腾着几个字:“疯了!疯了……你他妈疯了……”


    站在后头的猴子和几个靠山屯的汉子听到这话,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黑子哥!要死一起死,不能要你一个人扛!”


    猴子猛地往前窜了一步,伸手就想上去抢他手里的铁锹。


    老黑却猛地转身,用宽厚的手掌一把死死抵住了猴子的胸口。


    “是兄弟,就别拦着我。”


    老黑摇了摇头:“之前大牛哥为了咱们已经走了,现在到我了。你们听好,等今天这事结了,兄弟们全回靠山屯好好过日子。”


    他拍了拍猴子的肩膀:“以后过年过节要是想到我,来坟头给我倒点酒就好。”


    说到这,老黑顿了一下:“对了,等山河哥回来,告诉他一声,让他替我好好照顾家里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老黑猛地转过身,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死死攥住铁锹木柄,将那把沾着王国伟鲜血的生铁锹刃高高举过头顶。


    伴随着高文斌绝望到极点、近乎变调的凄厉惨叫。


    老黑对准他的脑袋,狠狠地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