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双手死死攥着锹柄,带血的生铁锹刃撕裂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呼啸,朝着高文斌的脑袋狠狠劈了下去。
高文斌吓得死死闭上眼,裤裆里彻底决堤,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惨嚎。
就在锹刃距离他脑门只剩半尺不到的刹那。
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斜刺里探出,一把攥死了下坠的白蜡木柄。
这势大力沉的致命一击,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老黑双臂肌肉猛地膨胀,青筋根根暴起,拼了命地想要把铁锹往下压。
可那只大手却犹如一把焊死的铁钳,任凭老黑怎么发力,沾血的锹刃都没能再往下挪动半分。
他以为还是猴子在后头阻拦,头都没回,像头被激怒的野兽般梗着脖子怒吼:“猴子!我他妈跟你说了别拦我!”
“老黑,是我,我回来了!”
老黑那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他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僵硬的脖子一点点扭了过去。
视野里。
一个穿着棉服、衣服上沾满灰尘和机油印子的男人正站在他身旁。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稳稳地单手攥着铁锹。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老黑。
全场几百号红星厂的工人,在此刻犹如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头的猴子还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整个人却彻底傻在了原地,眼眶里的热泪唰的一下就滚了下来。
“当啷。”
老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手脱力般松开,沉重的铁锹掉在了泥水里。
“山……山河哥!你回来了!”
赵山河松开握着铁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攥住老黑的肩膀。
“对,我回来了。”
“这阵子,让兄弟们受委屈了。”
老黑死死咬着后槽牙,粗糙的大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泥水,用力摇了摇头。
“不委屈!只要你回来,大伙儿的主心骨就在!”
身后。
猴子和十几个靠山屯的汉子也终于彻底从死寂中回过神来。
“山河哥!”
“真的是山河哥!”
“山河哥回来了!”
一道道压抑了半个月的沙哑喊声,在满是泥水的厂区主干道上接连炸开。
有人咧着嘴又哭又笑。
有人猛地低下脑袋,用满是冻疮的手背狠狠擦着通红的眼睛。
他们等待这个人回来太久了。
从大牛被抓,到旧锅炉房断饭,再到二柱子被人拿铁棍砸开脑袋,无论外头的谣言传得多难听,他们就死死守在这里等。
现在,他们终于把这个人等回来了。
赵山河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满是泥污和血丝的脸庞。
他拍了拍老黑坚硬的肩骨,目光扫过所有的兄弟。
“先把气顺了,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此时此刻,周围几百号红星厂的工人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赵厂长?真的是赵厂长!”
“他怎么忽然回来了!”
“我还以为他抛弃红星机械厂跑了呢!”
此时此刻,瘫坐在烂泥里的高文斌,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老黑手里松开的铁锹,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极度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去。
直到这一刻,瘫坐在泥水里的他才猛地感觉到,裤裆里正往外渗着一股冰凉黏腻的湿意。
刚才那一锹劈下来的瞬间,他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腥臊的尿液混着地上的冰冷烂泥,湿哒哒地裹在大腿上。
被冷风一吹,那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极致的羞耻感,瞬间直冲脑门。
紧接着疯狂涌上心头的,就是死里逃生后的狂怒。
刚才那个叫老黑的泥腿子竟然真的要杀了自己!
要不是赵山河突然冒出来挡住铁锹,恐怕他今天就真被一锹拍碎脑袋,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个破旧的厂区里了。
越想越觉得后怕,越想越觉得屈辱和愤怒。
高文斌红着眼睛,双腿打着摆子从泥地里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就是赵山河?”
他大衣上往下滴着腥臭的泥浆,咬牙切齿地指着老黑等人:“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带来的人都是一群什么暴徒!”
“我作为新任厂长,不过是按照规定整顿厂纪,结果呢!”
“他们不仅持械冲击保卫科,打伤保卫干事,这个叫老黑的暴徒甚至当众袭击国家干部,企图杀人!”
“当着全厂这么多人的面,影响极度恶劣,简直前所未闻!”
高文斌越说声调越高,心里的底气也重新烧了起来:“你作为带头人,必须要承担全部责任,接受调查!今天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地向上面汇报,你做好准备吧!”
周围靠山屯汉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猴子咬着牙就要往前冲:“你放屁!明明是你们——”
赵山河抬了一下手。
猴子的话立刻憋了回去,硬生生停住脚步。
高文斌看见这一幕,越发认定赵山河是怕了自己背后的靠山,怕了市委工作组。
他冷笑了一声,下巴随之高高扬了起来。
“不过,念在你是初犯,只要你态度端正,事情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高文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重新端起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干部架子:“只要你现在立刻让这群泥腿子抱头蹲下,把这个拿铁锹的暴徒捆起来交给我。然后再当着全厂工人的面,给我低头认个错……”
“我或许可以考虑,在陈书记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给你争取个宽大处理。”
赵山河安静地听他说完。
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踩着泥水来到高文斌面前。
“你说完了吗?”
高文斌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山河那张平静到极点的脸,原本嚣张的气焰突然滞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半步:“你这是……”
话音未落。
赵山河突然向前踏出半步,右腿犹如一记重锤,带着撕裂风声的沉闷力道,结结实实地轰在高文斌的胸口。
“砰!”
这一声闷响大得惊人,像是在主干道上擂响了一面破鼓。
高文斌刚到嘴边的话瞬间被砸回了肚子里,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得干干净净。
他两只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道踹得双脚离地,身体死死弓成了一只熟透的大虾,贴着泥水向后倒飞出去。
“咣当!”
两三米外,一声刺耳的巨响。
高文斌的后背狠狠砸在墨绿色吉普车的车门上,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将车门的铁皮砸凹进去一大块,连带着整辆车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像一摊烂泥般顺着变形的车门滑落,重重跌进车轮旁的水泥地里。
极度的痛苦和闭气感让他死死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咯咯”声,却半口氧气都吸不进肺里。
紧接着,高文斌身体猛地抽搐了两下,两眼直接翻白,当场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