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拽开病房木门,冷飕飕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
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除了一两个坐在长椅上挂水的老头和正低头收拾药盘的小护士,过道里空空荡荡。
“这王八蛋……”
刘翠儿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气得牙根发痒。
刚才进门的时候还一步三哼唧,两只脚包得跟粽子一样,连屁股都不敢挨地,恨不得半天才挪一寸。
怎么一到要逃跑的时候,腿脚倒利索得跟抹了油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翠儿嘴里咬牙切齿,脚下的步子却一点儿没慢。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二嘎子伤成那个熊样,就算拼了老命也绝对走不远。从刚才自己发愣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分钟的工夫。
他两只脚都伤着,肯定走不了远路,更不可能自己走回靠山屯去。公社卫生院就这么大,他要是想走,要么就是有人赶着驴车在外头接他,要么就是奔着院子后门那条通往屯子的大车道去了!
大门口人多眼杂,他现在走路两腿岔得老宽、撅着屁股像只鸭子似的,脑袋上还缠满了白纱布,以他那死要面子的性子,指定不敢往正大门走!
想到这里,刘翠儿行动更快了,整个人直接跑了起来。
她提着棉袄,踩着布鞋“咚咚咚”一路冲下楼梯,掀开后门那道挡风的厚棉门帘,一头扎进了卫生院后院里。
初春的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泛着点刺眼的白光,风里还夹着消融雪水带来的刺骨凉意。
卫生院后院里空旷得很,除了一排靠墙堆着的黑煤块和几大垛湿漉漉的烧柴,就只有靠着土墙边长着的一排老榆树和一堵半截高的砖垛子。
刘翠儿踩着冻得发硬的泥地冲进后院,眼见地面视线被柴垛挡住,她眼皮都没眨一下,两步跨到砖垛子前,手脚麻利地一撑一蹬,三两下就直接翻上了高处的煤渣堆!
她居高临下一抬眼,果不其然!
不远处靠近后院土墙的小道上,一个脑袋裹得跟粽子似的身影,正两腿岔得老宽,一手死死扶着土墙,一瘸一拐、龇牙咧嘴地拼命往前蹭。
刘翠儿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二嘎子!”
前头正撅着屁股闷头挪动的二嘎子冷不丁听见身后这声脆生生的大喝,吓得后脖颈子汗毛直竖,做贼心虚地浑身一哆嗦,头都不敢回,两手扒着墙拼了命地想往前捯饬腿。
见他居然还敢加速往前溜,刘翠儿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顶上了脑门。
她从煤渣堆上纵身一跃跳下地,快步追上去厉声大喝:
“二嘎子!你耳朵聋了?!给我站住!”
她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怒,脚下踩着冻雪泥直扑过去。
前头的二嘎子被吼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撒丫子撂挑子跑。
可他浑身带伤,两条大腿内侧连带着屁股蛋子猛地一使劲,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炸开,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直往前栽。
还没等他扶着墙站稳,刘翠儿已经几步冲到了跟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伸手猛地往他后背上一推一扑!
“扑通!”
二嘎子本来就站不稳,被这股力道直接扑倒在雪地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哎哟——!我的腚啊!”
二嘎子疼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还没等他翻过身来,刘翠儿已经红着眼眶扑了上来,一手死死按住他的棉袄后领,一手直接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跑!你再给我跑一个试试?!”
“哎哟我操!轻点轻点!”
二嘎子疼得鼻涕眼泪一块儿往外飙,两只胳膊在雪泥里拼命扑腾着,扯着脖子惨叫:
“刘翠儿!你他娘的疯了是不是?!快给我起开!我屁股昨晚上才让我娘追着抽了一顿,现在还疼得要命,你再这么死压着,我真要疼死了!快松开!”
“废了也是你自找的!”
刘翠儿非但没松手,两只手反而抓得更紧,眼眶通红,咬着牙死死瞪着他:
“我刚才喊你你没听见啊?!你跑什么?!”
二嘎子脸贴在冰凉的冻土块上,被她按得动弹不得,死鸭子嘴硬的脾气蹭地一下也上来了,扯着嗓门就嚷:
“老子腿长在自个儿身上,爱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跑不跑干你屁事?!老子忙着呢,饭庄子上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回去做生意,谁有闲工夫在这儿跟你大眼瞪小眼?你赶紧给我起开!”
“你还敢跟我顶嘴?做生意是吧?我让你做生意!”
刘翠儿心头那股邪火彻底炸了,腾出一只手,照着他撅在雪地里的屁股就狠狠抽了上去:
“啪!啪!”
二嘎子本来就屁股开花,被这结结实实的两巴掌抽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一挺,嘴里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我操!刘翠儿!你他娘的真疯了是不是?!你个虎老娘们儿,下这么死手!”
“啪!啪!”
“我就是疯了!我让你嘴硬!我让你做生意!”
刘翠儿眼眶通红,咬着后槽牙又是两巴掌狠狠抽了下去:
“你个挨千刀的混账东西!你不是能耐大得很吗?!喝了二两马尿敢开着大解放去撞我家院子,敢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现在你跟我装什么大掌柜?!”
二嘎子疼得鼻涕眼泪在雪泥里糊了一脸,两只手赶紧反过去死死护住屁股,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别打了!操!疼死老子了!刘翠儿你再打老子跟你没完!我屁股真要裂开了!”
刘翠儿手掌震得生疼,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她停下手,改用两只手死死揪住他的棉袄后领,把他的脑袋硬生生往雪地里按:
“跟我没完?你想怎么跟我没完?!”
“自作主张跑来相亲,自作主张跑去放火,把别人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又自作主张扔下一千块钱想两清……连句话都不等我说你就想溜?二嘎子,你到底把我当成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