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正是县医院换班、病人家属出来打晚饭的点儿,医院大门前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当乱响。
一辆破牛车冷不丁停在大门口,车上还拉着几麻袋烂红薯和湿苞米叶子,那一股子发酵了整整一下午的酸馊牛粪味瞬间顺着穿堂风炸开。
周围进出的人纷纷掩着口鼻,皱着眉头嫌恶地绕开,嘴里小声嘀咕:
“哎哟……这啥味儿啊?拉泔水的咋停大门口了?”
“快看车板上!那堆烂叶子里好像还蜷着个大活人!”
小年轻和另一个伙计早被颠得手脚发麻,闻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下车板,捂着鼻子去架孙长友:
“孙哥!到了!咱到地方了!”
孙长友在车上趴了三个多钟头,整个人几乎被冻透。
原本一身气派的呢子大衣沾满了黑黄色的红薯烂浆,被冷风一吹冻成了梆硬的冰壳子,头发上沾着发馊的烂草叶,满脸黑泥混着冷汗,活像个刚从烂泥坑里刨出来的叫花子。
被两人架着往下一挪,右胳膊不可避免地又被扯动了一下。
“嗷——!轻点!操你们妈的轻点!!”
孙长友杀猪似地嚎了一嗓子。
这一嗓门扯得又尖又凄厉,登时把半个院门口的目光全给引了过来。
几个推着自行车的职工和端着铝饭盒的家属停下脚步,齐刷刷围成半个圈,对着地上的孙长友指指点点:
“这人咋回事啊?掉化粪池里了?”
“瞧那手腕子,肿得跟个紫茄子似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怕不是叫拖拉机给碾了吧?”
“穿得倒是挺阔气,咋这副埋汰相,啧啧啧……”
孙长友趴在地上,浑身肥肉疼得直哆嗦。那些鄙夷、看猴戏一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直扎得他羞耻得快要吐血。
他向来是走到哪儿都昂着脑袋的大老板,何时受过这种当众现眼的奇耻大辱?
“看……看你妈个头!都给老子滚!滚开!!”
孙长友憋得满脸紫涨,像条疯狗一样冲着人群龇牙咧嘴地嚎叫。
可他这一吼牵动了伤处,疼得两眼一黑,当场干呕出一口发黄的酸水,狼狈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小年轻又羞又臊,赶紧和另一个伙计死命把他从地上往起架,扯开破锣嗓子冲门诊大厅里喊:
“大夫!大夫呢?!快出来接人啊!骨折了!要死人了!!”
车辕上的赶车老汉倒是悠哉悠哉,连车都没下。
他眯着眼瞅了眼趴在地上跟死狗没两样的孙长友,把旱烟袋往腰上一插,两只手在揣着二百块钱的棉袄内兜上拍得啪啪响,乐呵呵地冲牛屁股甩了甩小柳条:
“得儿——驾!老伙计,咱们回大队喽!”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拉着空了大半的破木板车,慢悠悠地拐进了暮色里,只留下一地难闻的酸臭味和一群看热闹的人。
大厅里很快冲出来两个推着平车、戴着白口罩的值班护士。
可那平车刚推到跟前,刺鼻的烂红薯馊酸味迎面一冲,走在前面的护士脚步冷不丁一刹,嫌弃地拿白袖子掩住口罩,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这送来的是什么人啊?怎么一股大粪味儿?家属怎么搞的,送医院前连身干净衣服都不给换?!”
“换啥衣服!哪还有衣服换!”
小年轻急得面红耳赤,一边跟另一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把孙长友往平车上抬,一边扯着嗓子催道:
“护士同志,你先别管臭不臭了,赶紧给我们孙哥看看吧!手都肿成这样了,路上又颠了三个多钟头,再耽误真出了毛病咋办?该挂号挂号,该交钱交钱,我们又不是不给——”
“你嚷什么嚷!”
走在前头的护士脸色一沉,伸手“啪”地一下拍开小年轻正往孙长友右胳膊底下乱塞的手: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你们越急越这么胡乱搬,真要骨头断了,被你们再拽两下,没事也能折腾出事来!”
小年轻被训得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再吭声了。
护士嘴上虽然不客气,手底下却半点没耽搁。她俯下身子,先仔细看了看孙长友已经肿得发亮的右手腕,又托住他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几根乌青僵硬的手指。
“手指能动吗?”
“能……能个屁……”
孙长友疼得嘴角直抽,脏话刚冒出半截,护士抬起眼皮冷冷瞪了他一眼:
“能说话就好好说话。”
“你疼我们知道,要不疼你也不会跑医院来。可你要是不配合,谁也没办法给你看。”
孙长友那张胖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今天从早到晚,他先让老周撅了一通,又让赵山河扔进泥坑,后头更是花了二百块钱坐着一辆拉猪食的破牛车颠了三个多钟头。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县医院,又被个小护士当众训了两句,肚子里的邪火简直快把肺都烧穿了。
可右手腕一阵阵钻心地发胀,他终究没敢再发作,只咬紧后槽牙,从鼻孔里重重喘了两口粗气。
护士也懒得跟他计较,转头冲同伴招了招手:
“右边别碰,托腰和腿,慢慢放平。”
“先送外科,让值班大夫看看。”
“还得拍片子,骨头有没有事不是拿眼睛瞅两眼就能定的。”
护士刚要推车,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头扫了一眼跟在旁边的几个人:
“你们谁是他家属?”
小年轻和另外那个伙计同时愣了一下。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步,齐刷刷摇头:
“我们就是跟着孙哥跑腿的。”
护士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那他媳妇呢?家里人呢?”
“这么大个人伤成这样,一身泥汤子全湿透了,晚上谁在医院照看?赶紧通知家里,送套干净衣裳过来,再带点洗漱东西!”
小年轻赶紧点头:
“他媳妇就在县里百货大楼那边住,我这就去找!”
“那还愣着干什么?!”
护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一个留下排队交钱办手续,一个赶紧去叫人!”
“哎!哎!”
小年轻如蒙大赦,巴不得离这臭气熏天的担架远点,拔腿就往医院外头跑。
剩下的伙计硬着头皮推车,平车轱辘“哗啦哗啦”碾过水门汀地面,很快把孙长友推进了走廊深处的处置室。
后头这一通折腾,简直要了孙长友半条老命。
剪烂泥大衣时扯得他杀猪般惨嚎,推去拍透视片子又在冰凉的铁板上硬生生冻得肥肉直打颤。
好在孙长友骨头架子底子厚,命还算硬,片子洗出来一瞅,手腕骨头并没有折断,只是关节错位伴着严重的筋肉撕裂挫伤,连带着肩背也摔出一大片骇人的紫黑淤血。
大夫冷着脸拿杉木夹板和厚纱布把他那条发面馒头似的肥手死死缠紧固定,又在屁股上狠狠扎了一针破伤风,疼得孙长友冷汗把发黄的床单都浸透了。
等这一通折腾彻底消停下来,外头的夜色早已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病房里亮着一盏昏黄发暗的十五瓦钨丝灯。
刺鼻的来苏水味,终究压不住床底下那堆散发着馊烂酸臭的湿棉袄。
那个留下来办手续的伙计交了钱,早不知道躲去哪处背风的走廊抽烟去了;跑去找媳妇的小年轻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晃回来。
孙长友一个人仰面瘫在冰凉生硬的铁架子病床上。
他右手吊在胸前,浑身疼得像被几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脸上那些被风干的黄泥壳子紧绷得生疼,喉咙里干得直冒火星子。
孙长友正躺在床上干瞪眼,喉咙里干得直冒火,病房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挂在门框上的绿帆布门帘“唰”地一下被人猛力掀开。
“长友!”
一道女人拔高的嗓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响,带着几分尖锐和慌张。
孙长友费劲地转过脖子,眼皮一撩。
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风风火火撞了进来。
她怀里紧紧夹着一身叠得齐整的干净蓝布棉衣裤,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大提包。
她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那件紫红色的灯芯绒短罩衫扣子都扣错了一个,鼻尖和颧骨被外头的刺骨寒风吹得通红,额角甚至还挂着几颗急出来的热汗。
可她一只脚才刚迈进病房门槛,病房里那股子混合着来苏水、烂红薯酸浆、发酵苞米叶以及陈年牛粪的顶风臭气,劈头盖脸就朝她扑了过来。
女人脚步猛地一刹,身子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寸,喉咙里“咕噜”一声,那两道原本描得细细的眉毛当场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我的妈呀……”
女人一把用胳膊肘掩住鼻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病床上那个泥猴似的身影,惊呼道:
“你这是掉哪家生产队的沤肥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