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友本来在床上又冷又饿又疼,眼巴巴盼着家里来个能倒口热水、喂口热饭的体贴人。


    结果自个儿媳妇跨进门的第一句话,非但没问他疼不疼,反而当头给了这么一句嫌弃,那张本就糊满干黄泥的胖脸瞬间黑成了锅底灰。


    “你会不会说句人话?!”


    孙长友吊着手,拿左手死命一拍床板,扯着干哑的破锣嗓子吼道:


    “老子都让人给整成这副死狗样了,你进门先管老子臭不臭!你到底是谁媳妇?!”


    见他这副要死不活还能大呼小叫的德行,女人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反倒落回了肚子里。


    她压根没惯着他那点臭脾气,把手里的棉衣和提包往床头柜上一摔,几步跨到床边,一边扯下围巾,一边借着昏暗的灯光,直奔主题往他吊着的右手腕和青紫的肩背上扫:


    “行了!还有力气冲老娘吼,看来阎王爷还没收你!骨头断了没有?”


    “断个屁!”孙长友没好气地扭过头去,“骨头没断!”


    “大夫咋说的?”


    “扭挫伤!筋翻了!再晚来会儿胳膊都被寒风冻废了!”


    听到骨头没折,女人那张紧绷的脸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拍了拍胸口:“没断就烧高香吧!小赵那倒霉孩子跑回家找我的时候,连哭带嚎说得颠三倒四,一口一个‘孙哥让人给废了’,我还当你在外头让人拿大砍刀把膀子卸了呢!吓得我鞋都没提上就往这儿跑!”


    她一边絮絮叨叨骂着办事不牢靠的小年轻,一边麻利地伸手拉开提包拉链,从里头掏出一只军绿色的保温壶、一个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缸子,还有一条半旧的白毛巾。


    她拧开暖壶塞,热水“哗哗”往搪瓷缸里倒,腾起一大片滚烫的白汽。


    女人把水晾在一旁,顺手抓起毛巾在热水里浸透,用力拧到半干,头也不抬地接着盘问:


    “你今儿一大早出门,不是带着车、揣着公款,去那劳什子公社修造厂谈大件设备的独家买卖么?怎么货没见拉回来,人倒被抬进医院了?”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你打成这熊样的?!”


    孙长友脸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窝囊邪火,恨不得当场把自个儿受的罪全倒出来。


    可话刚涌到嗓子眼,脑子里冷不丁晃过的,却是赵山河站在修造厂泥坑边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时那双冷得发沉的眼睛。


    病房里死寂了好几秒,孙长友浑身肥肉不可抑制地绷紧,最后只能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恨恨挤出三个字:


    “赵山河。”


    女人正低着头拧毛巾。


    听见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眉头微微一挑:


    “赵山河?”


    顿了顿,又下意识补了一句:


    “靠山屯那个赵山河?”


    孙长友原本阴沉怨毒的胖脸,忽然一点点僵住了。


    他没说话。


    只是直勾勾盯着自己媳妇。


    女人被他瞅得莫名其妙,拿着热毛巾在半空中停了半天:


    “你瞅我干啥?”


    孙长友嘴角抽了抽,忽然冷笑了一声:


    “没啥。”


    “我就是觉得你记性挺好。”


    女人先是一愣。


    随即立马听出了他话里的那股阴阳怪气,脸当场拉了下来:


    “孙长友,你少给老娘犯病!”


    “当年一个班念过书的人,我记得他叫啥有啥稀奇的?再说赵山河那时候学习好,老师三天两头挂在嘴边上,后来家里又出了那么大的事,说不念就不念了,班里谁不知道?”


    “我看不仅是记得这么简单吧!”


    孙长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嘴角扯着冷笑,牵动了腮帮子上的淤青,疼得眼皮直跳,可嘴里那股子陈年老醋却压不住地往外冒:


    “上学那阵子,他就坐你后头不远,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后来他爹山里抬大木头出事,家里塌了天,班主任让班干部带头去慰问,全班那么多人,老师怎么偏偏挑上你跟着一块儿去靠山屯?去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才回来,真当老子眼瞎,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女人气得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猛地把手里那块热毛巾“啪”的一声摔在搪瓷盆里,滚烫的水花溅得床头柜上到处都是。


    “孙长友,你脑子叫驴踢了吧?!”


    她指着孙长友那张糊满干黄泥的胖脸,细长的眉毛倒竖起来,破口大骂:


    “都过去二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现在躺在病床上跟老娘翻这个?!那是初中!老娘那时候才十四五岁,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他爹死了,家里穷得连口棺材板都买不起,老师让我带着班里凑的几斤苞米面、两包挂面和慰问信过去,我不去谁去?!难道叫你这个成天趴在最后一排赌烟标、斗蛐蛐的二流子去?!”


    女人越说越火大,叉着腰往前逼了半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孙长友鼻尖上:


    “二十年前屁大点孩子的事,你记到现在!老娘要是真跟他有什么,会那么多年不去找他?!”


    “那可保不齐!”


    孙长友梗着那条粗短的肥脖子,眼里像淬了毒的针,死死扎在女人脸上:


    “因为你孙桂芬打小就是个嫌贫爱富、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的势利眼!”


    孙长友越说越来劲,那张糊满干泥、浮肿发青的肥脸几乎拧成了一团麻花:


    “当年赵山河家里没出事的时候,回回考第一,老师天天挂在嘴边上夸,人又生得人高马大,你成天借着班干部的由头往人家课桌跟前蹭,眼珠子都快抠不下来了!”


    “等他爹在山里抬木头叫砸死,家里塌了天,孤儿寡母四五张嘴全压他一个半大小子身上,穷得连下锅米都没有,连初中都念不下去得滚回屯里刨食!你打靠山屯回来以后,眼看他这辈子算彻底烂在泥坑里没指望了,立马翻脸不认人,躲人家跟躲大烟鬼似的!”


    “说到底,你不就是嫌他穷么?!”


    孙长友嘴角一点点扯起狞笑,眼神阴恻恻地刮着女人的脸:


    “后来你瞅着我家条件好,我爹在粮站吃公家饭,能给你弄来城里供应粮,能让你进供销社穿的确良,你这才转头跟了老子!”


    “现在咋的?”


    孙长友拿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铁床板,声音尖酸得直往人肺管子里扎:


    “今儿冷不丁听说赵山河还活着,知道人家没饿死在靠山屯,身板比以前还硬实、还敢下死手,你那颗沉了二十年的心,是不是又开始痒痒了?!”


    “啪——!”


    孙长友那张糊着干黄泥的大胖脸,被这一巴掌抽得猛地偏向窗外,险些把吊着的右手扯脱了臼。


    他整个人瞬间懵了,耳朵里嗡嗡直叫,嘴唇半张着,愣是没回过神来。


    孙桂芬右手还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早已气得通红,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病房里只剩下她粗重颤抖的喘息。


    “孙长友。”


    “我操你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