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山河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回到靠山屯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


    初春晌午的太阳虽然挂得老高,却没多少热乎气,明晃晃地洒在屯子里高低错落的泥草房和柴火垛上,泛着一层干燥清冷的白光。


    还没拐进自家的土坯小院,鼻尖就先钻进了一股子浓郁诱人的油烟香味。


    那是猪大油在大铁锅里爆香葱花、混着酸菜粉条炖猪油渣的霸道热气,顺着院墙上的泥缝直往外钻,把人肚皮里的馋虫勾得咕噜噜直叫唤。


    院门虚掩着。


    灶房顶上的泥烟囱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滚滚青烟,青烟顺着穿堂风散开,满院子都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刺啦——”


    灶房里传来大铁铲翻炒菜叶的清脆动静,紧接着是女人麻利的招呼声:


    “大壮,别搁那儿坐着了!赶紧洗手吃饭!”


    “饼子都给你热两遍了,再不吃一会儿又凉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壮的声音才闷闷传出来:


    “嫂子,你们先吃吧。”


    “我等山河哥回来。”


    “等他干啥?”


    林秀显然有些奇怪,锅铲在铁锅边沿磕得当啷一声:


    “他一早就去县里修造厂了,那边车子、机器一大摊子事,谁知道啥时候才能忙完?”


    “你还非得等他回来再吃啊?”


    大壮坐在屋里,手里夹着根已经抽了大半截的烟,沉默了一下。


    “我找山河哥有点事。”


    “等他回来再说。”


    林秀一听这话,这才认真瞧了他一眼。


    “出啥事了?”


    “要真是急事你就别搁这儿干等。山河今天不是去县里修造厂了吗?我一会儿去大队部给那边打个电话,让人帮着喊他一声,催他早点回来。”


    “不用不用!”


    大壮一听,赶紧摆了摆手。


    “嫂子,真没出啥事,也不着急。”


    “那你这是……”


    林秀上下看了他两眼,越发觉得奇怪。


    大壮低下头,把手里那截烟灰轻轻磕进烟灰缸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就是有点事,我想等山河哥回来,当面跟他说。”


    林秀见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明白了。


    “行,那我不问了。”


    她转身重新回到灶房,又随口招呼了一句:


    “可你先吃饭啊。山河那边一大摊子事,谁知道几点回来?你还真准备饿着肚子坐这儿等?”


    “我真不饿,嫂子。”


    “你这人……”


    林秀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轮碾过冻土地面的沙沙声。正蹲在炕边摆筷子的妞妞耳朵最尖,立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爹回来啦!”


    小丫头连棉鞋都没顾得提利索,啪嗒啪嗒跑到院里。赵山河刚把自行车推进门,她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告状:


    “爹,大壮叔等你好长时间啦!娘叫他吃饭他也不吃,非说等你回来!”


    “是吗?”


    赵山河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大壮从门帘后头露出半个身子。


    “山河哥。”


    赵山河点了下头,也没站在院里问他出了什么事,只把自行车往墙根下一支,领着妞妞进了屋。


    林秀这边已经把热腾腾的酸菜粉条端上了炕桌,又盛了满满一大碗递到赵山河跟前:“先吃饭。有啥事你俩吃完再说,饭凉了还得重新热。”


    赵山河接过碗,就往炕沿上一坐,先夹了一大筷子酸菜粉条送进嘴里。


    酸菜炖得透亮软烂,粉条吸足了油汤,里头还混着焦香的猪油渣,一口下去又酸又香。


    他又掰开半块还烫手的苞米面饼子,就着热菜连吃了几口,空了一上午的肚子这才算有了点底。


    林秀见大壮还在旁边坐着,索性又拿了只大碗,盛得满满当当递过去:“给,现在人也回来了,总该吃了吧?”


    大壮刚想推,赵山河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吃你的。你不吃,我可不陪你饿着。”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粉条,边吃边道:“我这一上午在修造厂就没闲下来,二嘎子那辆车的车桥还得重新拾掇,俺也去跟老周他们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上午,到这会儿连口正经饭都没吃上。有啥事等吃饱了再说,又差不了这一顿饭的工夫。”


    “听见没有?”


    林秀跟着数落道,“人家累一上午回来都知道先填肚子,你倒搁这儿跟自己较上劲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壮也不好再推,只得接过碗,拿了块苞米面饼子低头吃了起来。


    妞妞这时候也捧着自己的小碗爬上炕,挨着赵山河坐得紧紧的。


    小丫头嘴里嚼着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大壮那边瞄,瞄了几回,终于憋不住了。


    “大壮叔,你是不是又惹事啦?”


    大壮筷子一顿,抬头瞪她:“我啥时候惹事了?”


    “那神情就跟我前几天一模一样!”


    妞妞晃荡着两只穿着红布棉鞋的小脚丫,说得那叫一个煞有介事:


    “上回我偷吃灶台柜里娘留着的红糖块,偷摸含在嘴里不敢嚼,等爹回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缩在墙根底下不敢大声喘气!大壮叔,你指定也是背着人干啥亏心事,怕挨揍了吧?!”


    “噗——”


    林秀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差点没当场喷出来,赶紧别过脸去拿围裙擦嘴,笑得肩膀直颤。


    大壮嘴里那半口苞米面饼子险些把他当场噎死。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脖子连着腮帮子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猪肝色,慌得两只糙手连连在裤腿上蹭,瞪着妞妞又气又臊:


    “你……你这鬼灵精的小丫头片子!净胡咧咧!你叔是那样人吗?我……我能偷吃啥玩意儿?!”


    赵山河本来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粉条,听见闺女这番有板有眼的歪理,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他顺手在妞妞那扎着红头绳的羊角辫上轻轻扯了一把,笑骂道:


    “行啊妞妞,合着那天那一罐红糖底下少了一大块,是你干的?我还当是耗子给拱了呢,今儿自个儿倒招认了。”


    妞妞吓得赶紧捂住小嘴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乱转,立马缩到赵山河身后,只露出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我那是替大壮叔打比方呢……”


    “行了,吃你的!这么好的酸菜炖油渣还堵不住你这张小嘴?”


    林秀笑着拿筷子头在妞妞的小瓷碗边上轻轻磕了一下:


    “再多嘴,下回供销社进的麦芽糖一块都不给你留!”


    妞妞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小脑袋埋进碗里,两只手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吸溜起滑溜溜的粉条,再不敢吱声,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在大壮身上偷偷转悠。


    屋里没了小丫头的插科打诨,又静了下来,只剩下大口嚼饼子、喝热汤的动静。


    大壮捧着海碗,耳根子还红着,却着实被肚里的饥火给催狠了。


    就着滚烫油润的酸菜汤,他大口大口把那块焦黄的苞米面贴饼子全塞进肚里,最后连碗底那点泛着油星的碎渣都仰着脖子喝了个干干净净。


    一碗热饭下了肚,一股子热气直冲脑门,大壮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汗,原本紧绷局促的膀子总算松弛下来几分。


    赵山河也吃完了最后一口,把大碗往炕桌边上一放。林秀极有眼色地伸手收了碗筷,顺道拉着妞妞的小手往外走:


    “妞妞,走,跟娘去后院抱两捆干柴火去。”


    灶房的布帘子一落,堂屋里就只剩下炕头上坐着的赵山河,和坐在长条凳上的大壮。


    赵山河伸手从上衣兜里摸出一盒大生产,抖出两根,随手扔了一根过去。


    “啪嗒。”


    大壮接在手里,却没急着点,只低着头捏了半天。


    赵山河抽了口烟,这才看向他。


    “说吧。有什么事情就摊开了说,一大老爷们儿,跟个大姑娘上花轿似的扭扭捏捏干啥?”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山河哥。”


    “我想跟你借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