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听完,低头弹了弹烟灰,倒没往自己身上揽功。
“老金帮过我不少忙,碰上这种事,总不能站旁边看着。”
周长河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份情,我也记着。”
“那就先记着,改天请我喝酒。”
赵山河笑了一声,抬起夹烟的手,朝楼梯口指了指:
“不过今天这顿肯定喝不成了。老金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我得过去看看。”
周长河没拦他,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去看看也好。到了医院,有什么麻烦或者需要用车的,直接提我的名字。”
说到这,周长河顿了顿,语气敛了几分,压着嗓子交代道:
“要是老金醒了,能开口说话,你顺道帮我探探他的底。问问他,他那个冤孽儿子,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周长河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虽然那王八犊子今天抄着刮刀是要亲爹的命,但毕竟是他金万福的亲生骨肉。这案子往后怎么定性,我们市局这边总得心里有个数。他要是铁了心按规矩办,我就直接把案子做死,把人往死里判;他要是心软想保这根独苗,我们也得提前想辙,免得到时候市委那边下不来台。”
“成,我心里有数。”
赵山河点点头,将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鞋底重重碾灭。
“那我先走一步。”
说罢,他揣好车钥匙,转身大步下了楼。
招待所大院里日头正烈,大片明晃晃的日光斜照下来,把满地的老梧桐叶晒得发蔫。
没过多久,伏尔加的引擎轰鸣声便在院里炸响,车头卷起一股燥热的灰土,一路朝着市第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
市第一医院,急诊外科病房。
医院走廊里透着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浓重的来苏水味直冲鼻腔。
赵山河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守在床边的一名市局干警正靠在椅子上发呆。
听见动静,年轻干警猛地惊醒,刚要按腰间的警棍,一看是满身是血的赵山河,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赵同志,周局让你过来的?”
“嗯,大夫怎么说?”赵山河压低声音问。
“后脑勺豁了个大口子,缝了十一针,有点脑震荡。不过大夫说了,没伤着要命的地方。”干警指了指病床,“刚打了破伤风,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去,人迷糊着呢。”
赵山河点点头,拍了拍干警的肩膀:“你去外头抽根烟透透气,这里我盯着。”
等干警出了门,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山河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病床上,金万福再没了往日里那副西装革履、大权在握的港商派头。
他大半个脑袋被厚厚的纱布缠着,外层隐隐渗着红色的血丝,脸色灰败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那只独眼紧紧闭着,呼吸虽然粗重,但好歹算平稳。
病房里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金万福的眉头忽然痛苦地拧了起来。那只独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才慢慢落到病床边的人影上。
“山河……”
“醒了?”
赵山河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金万福似乎想抬头,后脑刚离开枕头一点,便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赵山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轻轻压回枕头上:“大夫刚缝完针,让你静躺。后脑勺伤得深,少乱动。”
金万福闭了闭眼,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喘息,好半天才从咬紧的后槽牙里挤出几个字:
“那……那个畜生呢?”
“左胳膊断了,右腿迎面骨也伤得不轻,人死不了,正在那边让公安看着治。”
赵山河语速很稳,目光落在他那张煞白的脸上,“周局亲自带队封的现场。他让我顺道问你一句,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金万福身子猛地一震,那只独眼里闪过极复杂的光,有怨毒,有绝望,最后全化作一片死水般的灰败。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吊瓶滴答的轻响。
过了足足半晌,金万福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看着金万福这副模样,赵山河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毕竟是人家父子之间的事,自己跟老金交情再深,也不能替他拿这个主意,他只能挑最实在的话宽慰两句。
“老金,别的先别想了。”
赵山河往前探了探身,顺手帮他把扯开的被角掖好,“命在,天就塌不下来。先把身子骨养好再说。”
金万福没再吭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躺在病床上,独眼无神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喉咙里时不时滚过几声沉闷的喘息。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就在赵山河以为他要睡过去的时候,金万福忽然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山河……”
“嗯?”
“你今天去招待所,不是碰巧溜达过去的吧?”金万福微微偏过头,“找我有事?”
赵山河看了一眼他脑袋上渗血的纱布,把话往回兜了兜:
“是有点事,原本想找你踅摸条门路。不过眼下不急,你先喘口气,等好些了再说。”
“有事就直说。”
金万福扯了扯嘴角,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比刚才稳了些。
“我这会儿也睡不着,你陪我说两句,省得我躺着瞎琢磨。”
听他把话说到这份上,赵山河略一沉吟,也没再矫情,拖着椅子往病床前拉近了半尺。
“行,那我就直说了。”
赵山河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你手里有没有换外币的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