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币?”


    金万福那只独眼微微一动。


    “什么钱?想换成什么?”


    “卢布。想换成美元,实在不行,黄金也成。”


    听到这里,金万福的目光终于集中起来。他看着赵山河,停了片刻,才问:


    “有多少?”


    “十几万。”


    “十几万卢布?!”


    他的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那只独眼直直盯住赵山河,脸上多了几分诧异。


    “山河,你这是替谁问的?”


    “一个朋友。”


    “朋友?”


    金万福看了他好一会儿,见赵山河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也没再追问。


    他叹了口气,把独眼闭上,缓了缓神才开口:


    “山河,要是美金或者港币,十几万我咬咬牙,托南边的地下钱庄就能帮这个朋友洗白。但卢布不行。”


    赵山河眉头微皱:“南边不认?”


    “不认。”金万福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老毛子的钱,只有在北边边境线上才是硬通货,过了长江就是废纸。南方认的是美金。这十几万卢布要是强行在内地的黑市换,人家能把你的骨头渣子都吞了,折一半出来都算你运气好。”


    金万福睁开独眼,看着赵山河:


    “你要真想把这笔钱变成国内能敞开花的现汇,或者换成大黄鱼,只有两条路。要么往北走,去边境线上找做大宗边贸的‘倒爷’换成国内紧俏的物资;要么去黑河、绥芬河那些口岸,找专门吃这碗饭的苏联地下钱庄。我的人脉全在广深和香港,这事,我真帮不上忙。”


    赵山河听完,心里有了数。


    他没再难为老金,把烟盒重新揣回兜里,站起了身。


    “行,老金,你先好好养着。这事我再想想办法,就不搁这儿扰你了。”


    赵山河说完,刚要转身,金万福忽然开口:


    “山河,先别走。”


    赵山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金万福那只独眼望着他,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问道:


    “你那个朋友,跟你到底有多深的交情?”


    赵山河眉头微微一动。


    金万福继续说道:


    “这可不是替人跑趟腿、递句话的事。真要往里折腾,工夫、人情,哪样都得搭进去。钱是他的,这些可都是你自己的。”


    “你得先想清楚,值不值得为他费这个劲。”


    赵山河看着金万福,脸上的神情认真了些。


    “过命的交情。”


    他回答得很干脆。


    “他有难处,信得过我,才来找我。只要真有路子,我就愿意试试。”


    金万福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抬手朝床边那把椅子示意了一下。


    “那你先坐下。”


    赵山河依言把椅子拉了回来,重新坐下,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金万福闭着独眼,缓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积攒力气。等他再睁开眼时,浑浊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


    “既然是过命的交情,那多余的废话我就不劝了。”


    金万福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北边,确实认识一个能吃下这笔钱的人。”


    赵山河目光微凝:“谁?”


    “这人姓魏,道上都叫他魏三爷。”


    金万福扯动了一下嘴角,“早年也是从南边出去的,后来在冰城扎了根。如今黑河到对岸苏联的那几条大宗走私线,有一半得看他的脸色。十几万卢布,在别人那是烫手山芋,在他那儿,也就是几车皮货的事。”


    “不过最近北边风声紧,怕是他魏三爷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对岸那位刚接班的安德罗波夫,正在搞铁腕反腐,连克格勃内部和以前的老高层都在大清洗。整个远东的边贸盘子全在大地震,魏老三的几条线肯定也受了波及。”


    金万福盯着赵山河,声音压得极低:


    “你那个朋友……是个苏联人吧?估计就是因为安德罗波夫的反腐风暴烧到了身上,才卷着钱逃过来的。”


    赵山河没有隐瞒,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他看着金万福,语气平静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连之前红星机械厂的那个苏联专家,也是他当年冒着风险帮我搭上的线。”


    赵山河顿了顿,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他在北边帮过我的大忙。现在他落了难,不管怎么说,这事我都会帮到底。”


    听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金万福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再多废话,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既然你这朋友牵扯到了克格勃的清洗,魏老三在北边做这么大的盘子,自然不可能躲得开。这场风暴里他到底受了多大波及,现在的处境怎么样,我隔着大半个中国,也摸不透他的底。”


    金万福微微偏过头,指了指病房角落的铁皮衣柜。


    “我那件沾了血的西装挂在柜子里,内兜有个黑色的牛皮小本。你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个冰城的座机号码。”


    赵山河起身走到衣柜前,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牛皮本,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号码,记在心里后妥帖收好。


    看着他走回来,金万福喘了口粗气,压低声音叮嘱:


    “找个安全的公用电话打过去,就说是广深的‘独眼金’让你找他的。我能做的也就到这了,老哥现在这副身子骨,也没法亲自出面替你压阵了。”


    说到这,金万福死死盯着赵山河,咬了咬牙,又掏心窝子补了一句: “不过我再多句嘴。真要是北边水太深,实在不行,你就去找李局长,走公家的路子。”


    赵山河听得明白,走公家,这笔巨款就只能当外汇赃款上交了。


    金万福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破财免灾。钱肯定是全砸进去了,但起码能保你这个朋友一条命。你也能全身而退,不至于跟着陷进去太深。”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金万福都已经把话挑明到了这个份上,情分算是给足了。


    至于这十几万卢布的浑水到底还接不接,路究竟该怎么走,他得回去和伊万诺夫当面交个底。


    那是老毛子全副身家的买命钱,风险有多大,得让他们自己把态度亮出来。


    “你先好好歇着,我晚点再来看你。”


    赵山河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没再多留,转身出了病房。


    守在外头的干警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赵同志,金老板怎么样?”


    “刚睡下,先别进去扰他。”


    赵山河带上房门,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


    “劳驾给周局捎个话。金宝那事,老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是他的原话。”


    “好,我一会儿就跟局里联系。”


    赵山河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